神父道:“小字天骄,怎么样?天之骄子,一代天骄。”
神父不知道天骄二字也可以是对蛮夷的嘲讽,所谓的一代天骄在文人墨客口中,别有一番含义。
他只知道天骄,也可称为英雄。
在他的母语环境里,这是个好词。
神父的一双蓝眼珠子盯着宋乔,竟是格外期待的模样。
宋乔撇嘴,她虽然不爱读书,好歹也被先生按着脑袋读了不少书。
天骄是对蛮夷的称呼,含有一定贬义。
古来如此。
宋乔低头盯着火苗,琢磨怎么和老头解释清楚这里头的含义,要不干脆让先生和他解释吧。正想着,外头乌泱泱冲进来一群人,荷枪实弹,格外嚣张的模样。
“搜查!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藏了共党!”
入侵者要搜查。
“这是上帝的地方!不允许你们带着枪进来!出去!”
神父试图阻止,被推倒在地。来人想开枪,看清神父的蓝眼睛,迟疑了。外国人杀了不好交代的。
宋乔抽出平日里劈柴的刀站起来,被神父瞪了回去。
临了,那群搜查的鬼子,什么都没找到。
宋乔挖的地道被先生重新设计过,先生说是阵法,是障眼法,倭寇看不明白。那群人发现了地道,最终只找到几筐红薯。
倒是神父被推了一下,本就被大夫断言病入膏肓,没几天活头的老头,越发面容灰白,眼看着进气没有出气多。
宋乔站在病榻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见过不少死亡,草原上的牛羊染了病,那更是一茬一茬的死。
平日里牧羊,也能瞧见毛茸茸的小动物被草原上的小型狩猎者咬断喉咙。
宋乔杀过不少动物,她自己一个人就能料理一只羊,处理得干干净净,羊皮漂漂亮亮完整剥下来,等着阿姆给她做新衣裳。
她也杀过人,来这里的路上遇到过响马。那些人没她下手利落,技不如人,就说她是怪物。
宰羊,为饱腹。
杀狼,为了给羊报仇。
杀响马,为了自己能活着。
宋乔的世界很简单,天要下雨,人要吃饭,这就是天理。这也是阿姆教她的道理。
宋乔见过放牧的老人,坐在太阳底下,忽然身体一晃。凑过去探探鼻息,没气了。见过阿姆蜷缩成一团,渐渐没了气息。见过黄婆婆,睡着睡着就死了。
宋乔见证过很多种死亡,偏偏神父有点不一样。
异国来的白胖子躺在床上,不愿意实实在在躺下去,勾着脑袋,悬着肩,侧着脊柱,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拧巴的状态,直勾勾盯着宋乔。
他眼里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与释然,反而亮得惊人,像燃着一把黑色的火。
“宋乔,你听我说。这里安全了,他们已经搜查过一次,短时间不会搜查第二次。你去告诉他们,可以撤离了。之后这里会很危险,非常危险,必须离开。”
宋乔去了地道,被一双双亮晶晶的目光看着。
先生的伤,已经很严重了。药不够用,宋乔偷偷去申城买的药还没到,只有一支盘尼西林给一个重伤濒死的重伤员用了。那个重伤员宋乔认识,宋乔吃过他不少泡酸菜。
是老刘,申城城郊种菜的老刘。
老刘伤的很重,截了一只胳膊,伤口终日渗着血,脸色总是发乌的,无论喝多少水,唇瓣总是干的。
此刻,老刘也双眼亮晶晶看着她。
“上面怎么样了?”
宋乔突然意识到,她自从到了申城之后,经常看到类似的目光。很多人身上,都有老刘的影子,有黄婆婆的影子。
几乎是瞬间,宋乔有了一个计划。
第150章
宋乔将神父的话转告给众人,把带下来的馒头素包子和烤红薯分给众人。
伤员们一边吃,一边讨论。
“现在立刻出去不行,肯定有人盯着。”
“敌人这次巡逻是有针对性的,没发现我们只是暂时的,这里的确不能久留。”
“我们不从教堂正门走,我们去城西闹鬼的宅子。”
“吃饱了就出发,晚上我们试试能不能冲出去……”他们一边啃馒头红薯,一边交谈,在地上画地形图,琢磨城防守备。
宋乔蹲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地形图。
这座城,她熟。尽管才来一年多,但她已经用脚步丈量过一次又一次,闭着眼都能走到菜市口东头的点心铺子。
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清楚谁家院子里的果树最好吃,知道谁家养了狗,不能偷偷摘果子。
先生道:“我们趁着他们明天凌晨换防的间隙离开,按照他们换防规律,我们有三分钟的时间。”
老刘咬着馒头,死死盯着地图,仿佛要将地面看出一个洞。
老刘三两口吞下馒头,道:“别带我,我是累赘。”
他的伤已经很严重了,即便是离开,也活不了多久了。老刘清楚,自己的存在完全是拖后腿。
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恶化,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已经开始发烧。
老刘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老刘的话,让众人陷入沉默。他们都是伤员,只不过是伤势轻重的区别罢了。敌人的攻势凶猛,远超预期。
此刻的他们,身处于孤岛之中。
偏偏他们还有情报要送出去,很重要很重要的情报。
那是就算是死,也要送出去的情报。
宋乔捡起一个花生壳压在城墙的位置上,道:“这里有个洞,搬开石头,往下一尺半就能钻出去。另一头是杂草遮掩,晚上从上往下看,看不出有人钻出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宋乔,不明白她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宋乔嘿嘿一笑:
“出城十里地,有个农户家种的红薯好吃。最近他们家进不来,封城我也出不去。我挖地道的时候,顺手挖了个坑,准备去买红薯。城墙那个位置是后来修的,不如老的结实,很好挖的。”
宋乔眼里闪着光,若是阿姆在这里,必然明了这孩子又要搞事。
宋乔杀狼之前,准备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跑去偷野牛群的小牛犊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哪有什么莫名其妙多出来的牛,宋乔的牛都是她凭本事偷来的。
就如同阿姆的马,其实是驯服野马群里的头马一样。
都是凭本事得来的。
老刘喜道:“宋乔你可真是个天才啊。”
宋乔不语,只是笑。
她笑得灿烂,憨厚得像草原上叼着草的鼠兔,看起来毫无攻击力。
宋乔传完话后,上去准备东西,神父仍旧对宋乔的小字耿耿于怀,道:“读书人就应该有小字的。宋乔,字天骄。宋天骄,多好听啊。”
进气没有出气多的老头,格外执着。
神父又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家人?我打听过了,申城现在没有姓宋的大户人家,也没有姓乔的大户,以前是有的……”
神父说了很多,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宋乔不想找所谓的家人,那枚玉佩早就被她换成了钱。钱,换成了药。
药还没到。
她与人说好,药放在城北小树林的土坑里。
药还没到。
宋乔发现自己好像一直为了药发愁,阿姆的药,自己生病要买药,黄婆婆的药……她觉得这不对,很不对。但她说不明白,错在何处。
神父断气了,临死前还在试图对宋乔传教,试图让宋乔明白上帝的伟大。
宋乔抬手合上他的蓝眼睛。
其实宋乔不明白,这人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在异乡传播那些教义。
宋乔不信上帝的。
若这世上真有上帝,真能赐福人间,为何黄婆婆病死了,神父也病死了?黄婆婆也就罢了,神父是很虔诚的教徒。但神父也死了。
宋乔也不信长生天。
若世上真有长生天,她的阿姆,阿姆的阿姆,许多个阿姆,为什么会病死?
神明,是最无用的东西。
求神若有用,那要手里的刀干什么?
拜佛如果有用,敌人为何能举起屠刀?
宋乔只信手里的刀。
地下室众人已经开始行动。宋乔不与他们一起走,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的计划,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乔告诉先生,她会在城墙处与他们会合。
宋乔开始磨刀,砍柴刀磨得光又亮。阿姆给的直刀,磨得光又亮。不知道是阿姆的阿姆的阿姆,哪个阿姆传下来的弯刀,磨得光又亮。
手枪重新拆卸组装,子弹一颗颗擦拭。
磨刀不误砍柴工。
阿姆说,宋乔是草原上的野狗,又凶又独。
为什么不是狼?因为狼成群结队。落单的狼,在草原上待遇和狗一样。所以阿姆说宋乔是一条野狗。
又狠又凶,不计后果。
宋乔把神父的死,黄婆婆的死,先生的伤,老刘的伤,归咎到那些入侵者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