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目偶尔会回头,假意要揍。
谢青山知道,爷爷不会揍他。
因为,爷爷没有力气揍他。
每一次领食物的地方都不同,需要走很远的路,排队很久很久。运气好了,可以按人数领到粮食。运气不好,排到自己的时候,粮食就已经发放完毕。
谢青山觉得,人活着需要运气。不挨饿就是一种运气。
排队是谢青山最快乐的时候。
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
谷物与木屑融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干燥的甜香。
有时是面包的边角料,有时候是不知道哪里收集的剩菜剩饭,有时候还会有甜水。
排队时,人们的状态总是轻松的。哪怕一些人已经在饿死的边缘徘徊。
谢青山是人群里年纪最小的,所有人都喜欢逗他。
“小孩儿,你吃过蘑菇吗?以前树林里,山坡上是有蘑菇的。现在没有了,除草剂连河里的鱼都能毒死,更别提菌类了。”
谢青山听得云里雾里,眼里透着清澈的愚蠢。
他没吃过蘑菇。
也没吃过鱼。
不,也不对……偶尔发放的食物里,会有一些没吃过的食材,或许他吃过蘑菇,吃过鱼,但他不知道。
谢无目从来不会教他分辨那些可望不可即的食材。
排队的人,开始教谢青山唱歌。
“这是儿歌,我祖上传下来的!你要好好记住。”
谢青山认真点头,期待极了。
“和我一起唱,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埋山山,亲朋好友吃饭饭……”
谢青山睁大眼,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红伞伞好吃吗?”
这句话,引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笑着笑着,距离不远的一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唱歌的那个人将饿死的人拉到路边,回到队伍里,往前移动了一个身位。
谢青山看着不远处躺着的人,骨瘦嶙峋,肚子却大大的。 人群里有人说,这是饥饿引起的水肿。
那人叹道:“这世道,还不如死了呢。”
谢青山不明白。
活着不好吗?
马上就轮到他们了,要有食物了。
队伍里的人,偶尔会有倒下的。倒下的人,有的爬起来了,有的再也爬不起来。
谢青山幼年的记忆里,除了等待就是等待。
等无人机飞过,等食物的消息,排队等待食物。仿佛他这辈子,就是为了等待而生。
除草剂杀灭了绝大多数食物,断绝了他们这些边缘人自给自足的可能。掌握药剂的人,以施舍的姿态,给予他们食物。
等待。
成为谢青山前半生的主旋律。
他们被困在饥饿的牢笼里,寸步不得出。
头顶天目高悬,与日月争辉。
渐渐的,谢青山长大了一些。他开始学习寻找野外的食物,试图从早已经变异了不知道多少轮的植物里,寻找到可食用的部分。
大多数时候,是一无所获的。
谢青山听说以前的人可以靠着一块土地填饱肚子。
食有五谷,菜有八珍。
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就连烹饪手法都有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汆等等许多种方式。食物种类是多种多样的,只需要工作,就能填饱肚子。
工作一天,至少可以填饱肚子七天。
这是谢青山听到的最诱人的童话,没有之一。
谢青山很努力的长大,努力挣扎,试图过上童话里的日子。
后来,谢无目死了,成了一根火炬。
谢无目之所以叫谢无目,是因为谢无目的父母希望他的未来里,头顶没有天目高悬。
谢无目出生在几十年前,日子要比现在好过一些。
谢无目的父母满怀期待。
却不知,往后是深渊。
再后来,张月死了。
在谢青山眼里,张月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带来了以前从来没有的东西。
甜甜的豆奶,微微腐败的肉类,没有发霉的面包,干硬的馒头。
入室抢劫一般,张月冲入了他的世界。
谢青山大多时候是茫然的,他在茫然,不知道张月究竟在努力什么。
张月死了。
算是自杀,也算是病死。
毕竟以张月的年纪,以张月的伤势,很有可能经过漫长挣扎,拖延一段时间后在痛苦中闭上眼。
张月选择了相对轻松的死亡。
她希望谢青山看看夕阳。
夕阳。
谢青山从赵回那里学到了不少诗词,他也是有文化的。虽然这份文化,实在是没什么用。
“日薄西山远,覆水亦难收。”
谢青山悟了。
既然终将死亡,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
他拿起了张月的枪。
后来,他成为了雇佣兵,专属一人的雇佣兵。没见过那位金主,但他从金主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
他叫谢青山,谢无目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山河社稷积重难返。
天目悬,生机远。
江山危矣。
反抗有用吗?谢青山从赵回那里,知道了二百年来的许多反抗,有差点成功的,有彻底失败的。
到如今,整个蓝星已经到了末路。反抗与不反抗,已经没有区别了。
可那又如何?谢青山叼着馒头,给磨出血的断肢缠上绷带,套上义肢。
他是基因筛选之下的残次品,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又是被捡回去,精心养大的那一个。
他选择反抗。
第187章
向死而生的前提,往往是真的想死。
这世上,仿佛总是如此。
越是不想得到,命运越是加倍给予。越是汲汲渴求,越是行路坎坷。
……
谢青山想死。
他想明白了。
其实他一直都想死,只是以前没想明白。
如果要死,就死在天目里吧。
毕竟,那是他从小的梦想。
进入天目,能换粮食,能换一顿饱饭。一条人命的价格是,一枚天目币。
然而,倒计时结束,谢青山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宽敞的路上。地面滚烫,烧得他后背生疼。
“碰瓷是吧?”
伴随着喇叭声,有人咆哮,有人围观。
谢青山爬起来,茫然看着指着自己鼻子破口大骂的壮汉。
这壮汉身量与他差不多高,纹身,光头,大肚腩。一看就是那种混得很好的。他在的时代,没有人拥有这样的体型。
“不是碰瓷,我……”谢青山环顾周遭,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不远处的高楼上,播放着健身品牌的广告。路边,有一排小摊,散发出煎炒烹炸的气息。
谢青山咽了口唾沫。他有些慌,仰着头看天。
太阳即将落山。没有天目。
这就是天目里的世界吗?他的任务又是什么?
终于,那个壮汉失去耐心,认定这是个碰瓷的,一拳砸上去。
谢青山只觉得脑袋一疼,旋即便倒在了地上。
“真是个碰瓷的?”
……
再次醒来,谢青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墙面很白,地面也很白,床单也很白。
他头顶有吊瓶,和他之前看到过的差不多。
这是怎么了?
“兄弟,你醒了啊?对不住了,我真是一时冲动,以为你是碰瓷的。”
之前那个壮汉抱着一条腿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我是真不知道你是残疾人啊,哎,你看这事闹的。你放心,住院的事别担心,我包了。”
这光头壮汉还是个话痨,小心翼翼放下那条腿,继续道:“你这腿,医生说是高端定制。我怕谁给你顺走,回家拿饭都没敢把它留在医院,一路都带着。快尝尝,我媳妇儿做的大盘鸡,可好吃了。”
谢青山还有些茫然。
这里的一切,和他知道的天目游戏截然不同。
“兄弟啊,你看你懵成啥样了,别想了。先吃饭。医生说你脑震荡,还营养不良,脊椎也不好,腰椎也有损伤,盆骨都是歪的。”
“我大姑是搞推拿的,等你出院了,我让大姑给你料理料理。”
光头壮汉说什么谢青山已经听不清了,他抱着饭盒,努力往嘴里扒拉。
好吃。
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好吃。
“好吃吧,我媳妇儿做饭也就比我差点!”
光头壮汉哈哈大笑,旋即脸色一变:“手放下,放下,回血了都。哎呀,药水要没了。护士!护士!!!”
护士正好推着车进来,见状叹了口气。
“病房禁止喧哗,下次按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