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山没动,继续编草席。
法海和王九招也没动。
对谢青山来说,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值得大惊小怪,没必要有好奇心。
法海和王九招忙着挖坑,挖一个三米的坑。
宋天骄几人跑到河床旁边,见篝火旁是那个之前抱着襁褓上门的老妇,老妇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老妇的双手在火堆里翻找,扯出一条手臂。
她欣喜若狂扯出来,丝毫不顾自己枯朽的双手已经焦黑,甚至右手中指因为沾染脂肪,已经燃烧起来。
老妇的头发被烧掉了,脑袋光秃秃的,脸上满是黑灰,一双眼黑亮得惊人。
她这个精神面貌,与一些狂热之人燃指敬佛的状态差不多。
贪婪且疯狂。
老妇的手指还在燃烧,嘴里呼喊着:“有吃的了!有吃的了!”
老妇没有远离火堆,趴在地上,如同兽类一般,撕咬自己的战利品。
年轻妇人神色麻木,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刘槐香抬手,拦住要冲上去的凌云。
宋天骄扭头就走,拉住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田甜。
“哈,哈,天骄姐姐你们跑得好快,好快啊。前面怎么了?”
宋天骄没说话,牵着田甜往回走。
“田甜你知道吗?蚂蚁是可以吃的。”
田甜一脸好奇,问:“好吃吗?”
“大蚂蚁的肚子,味道是酸的。酸酸的,可以当调料用,有点像不放糖的青梅酱。”
田甜想象了一下那个味道,吐吐舌头。
“一定不好吃。”
“对啊,一定不好吃。”
宋天骄带田甜回去,喊法海念经。
“大师啊,念经呗。我不嫌弃你嗡嗡叫了。”
法海看了宋天骄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挖坑。
“大师,你说烧手指疼不疼啊?”
法海眉头皱起,停下手里的活计,说道:“佛不收那种人,为私欲供奉肉身,算不得正法。”
法海没去看情况,但他已经从宋天骄这个问题里,知道了大概情况。
法海继续干活,汗如雨下。
深夜,大坑挖好。
这个坑,比之前的两个坑大了很多。
垫上刚做好的半张草席和毛茸茸睡衣,众人把拼凑出来骨头运下去,摆好,盖上土,完工。
宋天骄一边插树枝,一边后悔。
“不对啊,既然都要摞在一起,一家人整整齐齐,之前我拼人干什么?有什么用?完全是无用功啊。”
凌云在想,她用毛茸茸睡衣的袖子抱住了四具尸体,这样小丑契约会不会生效?
远处的火还在烧。
众人回去睡觉。
天天熬夜,会累死的。
王九招负责守夜。
宋天骄一觉睡醒,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第四天了,时间过去一半了啊。”
咕噜咕噜,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好饿啊啊啊~”
此刻,努力做饭的南大头哭晕在烧烤架上,脑袋滋啦滋啦冒烟。
南大头不明白,自己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自己的崽还在喊饿。
众人吃了最后一顿饭,再次来到干涸河床。
火已经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昨天那个年轻妇人蹲坐着,神色呆滞。
老妇已经不在,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刘槐香走过去,查看年轻妇人的情况。喊谢青山回去端一碗水,抓了一把昨天挖的草根给年轻妇人。
宋天骄循着地上拖拽的痕迹,一路找过去。
痕迹尽头是村子里尚存的第三户人家。
大门紧闭,炊烟袅袅。
宋天骄一脚踹开大门,看到正在烤肉的两个男人。
院子里晾着两条大腿。
“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有没有看到一条胳膊和一个老太太?”
两人上下打量宋天骄,看看自己瘦得皮包骨的胳膊腿,再看看宋天骄,眼里绽放出精光。
两人起身,提起刀,朝宋天骄走来。
“既然来了,就不用走了。”
宋天骄点头:“对,说的对,不走。既来之,则安之。所以,你们安息吧。”
三分钟后,宋天骄一手拖着一条腿往外走。
遇到匆匆过来的法海,宋天骄笑着说:“大师,准备柴火,门窗都拆了吧。”
法海看着地上那两个脖子断了一半的人,闭上眼就当没看到。
他已经不劝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法海觉得,这时候说这种话,很虚伪,非常沽名钓誉。
干涸的河床上,再次燃起篝火。
幸运儿们收拾为数不多的东西,准备出发。
那对夫妇说,这里是龙霖县龙吟村。龙霖县距离龙吟村有二十里。
众人找出所有能装水的容器,装满水,或挑,或提。
田甜背着小筐,那一小片青菜被挖出来,带着土,小心翼翼塞进筐里。
这片绿色,可能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绿色了。
众人趁着天没亮,赶紧赶路。
走出去没多远,宋天骄回头看到脚步踉跄,远远跟着他们的年轻妇人。
宋天骄问:“跟着我们干什么?想被吃掉,还是想吃我们?”
妇人连连摇头。
“这是去龙霖县的方向,你们要去龙霖县?我知道路。那是我的娘家。”
第384章
队伍里,就这样多了一个人,脚步踉跄,试图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年轻妇人自称叫龙小雨。
日上中天,众人躲在枯树下乘凉的时候,田甜给了年轻妇人一碗水。
年轻妇人哆嗦着,险些哭出来。
喝了水,年轻妇人说起自己的来历。
她叫龙小雨,娘家就在龙霖县,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
他们家贫苦,龙小雨自幼织布绣花,父母拒绝了许多亲事。
直到前两年,龙小雨以命相逼才嫁到龙吟村。
刚嫁过来没多久,就遇到了旱灾,一开始众人只以为是老天爷少下一场雨。
直到几个月过去,滴雨未下,大片庄稼枯死,人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一年粮食几乎绝收,第二年龙小雨的公爹与丈夫继续耕种。
“公爹说,只要井里有水,就能浇水。怎么能不种地呢?”
龙小雨说话的时候,表情沉寂,眼中没什么神采。
“家里有往年积攒的粮食,原本勒紧裤腰带,也能吃一段时间。今年收税,官差把粮食拿走了。公爹与官差起冲突,被踹了一个窝心脚,没几天人就死了。”
龙小雨看着远处焦黄的土地,声音有了些许起伏。
龙小雨回忆起来。
她的公爹临死前说,要种地,要浇地。只要庄稼有水,就能活。
她的婆婆说,以前我们家的田地,粮食是长得最好,以后也要好好的。
可那一瓢水浇下去,一下子就没了,老天爷像是渴极了。让人看了都绝望,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干涸的土地,像是皮肤龟裂的纹理,一瓢瓢一桶桶的水,倒进庄稼地里,毫无作用。
反倒是打水的绳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井里的水,变少了。
龙小雨的脸上满是茫然,她揉了揉脸,右手手腕上一只木镯子摇摇晃晃。
她继续说后来的事情。
龙小雨的丈夫遵循父亲的要求,每日早出晚归,浇水耕种,直到病死。
“爹说了,只要浇水就能活!”
咽气之前,这人还在执着一件希望渺茫的事。只靠人力,一口即将干枯的井,耕作得了十亩田吗?
村子里不少人死了,也有不少人选择搬走。
离开的人说要走远一点,走远一点,说不定走远了,就能活命。
接连的死亡,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将整个村子笼罩。
龙小雨不知道走多远才能活命。
去龙霖县能活吗?
龙小雨不知道。
但她不能回去,成亲时与娘家已经闹翻了。
不久后,院子里的水井干涸,再也打不出水。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的井里还有水,那户人家不好相与。
每一次打水,都要给一些东西。
时间久了,家里藏着的粮食,都一点点送了过去。
龙小雨觉得自己要死了,要饿死了。就在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的时间不对,不会投胎。
龙小雨不高兴,婆婆却很高兴。
龙小雨发现,自己的婆婆有了变化,婆婆偷偷摸摸出门,偷偷摸摸回来,她经常听到被窝里有咀嚼的声音。
不久后,龙小雨发现婆婆在吃肉。
肉?
哪里来的肉?
龙小雨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整个人都生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