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了一个必须要杀死的敌人。
她要学那些豺狼,伺机而动,徐徐图之,不死不休。就像那些豺狼,杀死那个首领一样。
她说:“徐奢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我应了。”
……
徐奢想要刺杀皇帝。
皇帝喜幼女,徐奢安排过很多人,都失败了。
他盯上了宋大头。
“很快,天子就要来临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怕了,怕那些铁骑冲入京都。”
徐奢面上带着古怪的笑容,他真的和宋大头长得很像。
或者说,他与宋大头的阿妈容貌相像。徐奢不是一个纯血的汉人,宋大头也不是。类似的血缘,造就了他们神似的样貌。
宋大头不想知道什么原因,她只想杀了徐奢。她做梦都想杀徐奢。
从这天开始,宋大头就在徐奢置办的宅院住下,徐奢对外宣称,宋大头是他的女儿。
徐奢试图培养宋大头,诗酒花茶,琴棋书画……
前来授课的是许大家。
许大家看到宋大头,鼻子都气歪了,怒道:“红粉骷髅,榆木疙瘩。没用的,学不会的。”
宋大头俯首低眉,并不言语。
许大家问:“徐奢是你父亲?”
“不,我的父亲已经死了。”
许大家又问:“何秀是你母亲?”
“是,恩同再造的母亲。”
许大家沉思良久,说道:“春风楼的人死了,或者说临平城中与你有交集的人,大多都死了。你有什么想说?”
宋大头道:“错不在我,错在徐奢。”
许大家叹道:“积重难返,现如今无人可改颓势。朝廷没空管这些,徐奢做的那些事,就算是让人知道,也无用。
“他是官,我们是民。民不与官斗,是因为承受不起后果。大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你也不用想太多。”
许大家早就知道,宋大头是一块榆木疙瘩,唱歌没有天赋,舞蹈更没有天赋。
在许大家看来,宋大头是教不会的。
不用浪费时间。
宋大头望着许大家,正色道:“我要徐奢死,许大家若要通风报信,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许大家一愣,第一次认真打量宋大头。
许大家道:“我不会告诉徐奢的,想要徐奢死的人有许多,不差你一个。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许大家认得我,却还活着,那便是许大家有用。许大家能来见我,那就意味着您在徐奢心中分量不轻。
“无论徐奢在忌惮什么,您都是不同的。只要是人,都有说漏嘴的时候,与其以后在许大家面前谨小慎微,不如现在摊牌。”
许大家望着宋大头,她发现这个顽石一样的小姑娘,忽然长大了。
只是成长的代价,有些大。
宋大头道:“请许大家教我。”
许大家倾尽全力,事实证明宋大头在诗词歌舞方面,实在是没有天赋。倒是在下棋方面,有几分天赋。
“到底是哪里来的狠劲?从棋路上就能看出杀戮太重。这样不好。要把自己的真心藏起来。”
许大家摸摸宋大头的脸,说道:“这张脸就是最好的假面。下棋也好,杀人也罢,只当是寻常事。
“你会因为喝一杯水,情绪激动吗?不会。拿出一餐一饮的态度,这不过是寻常。”
宋大头悟了。
就像狩猎者,潜伏在草丛里,伪装成石块枯草一样,要与环境融为一体,不能暴露杀意。
豺狼从来不会因为猎物的大小多寡情绪起伏,它们结伴而行,接纳同类,狩猎一切能狩猎的猎物。
它们不外露自己的杀意。
宋大头决定当一头豺。
次年三月,迁都临平。
宋大头趴在城墙上,静静看着天子的车驾急冲冲进城,那模样仿佛是后面有豺狼虎豹追逐,令人发笑。
徐奢笑眯眯道:“准备一下,我给你安排一些毒药,你来下毒。”
天子旅途劳顿,倍感无趣。
地方官员安排了不少人进献歌舞。
徐奢带着宋大头赴宴,宋大头看到了跳舞的龟奴小宝。
距离上一次见到龟奴小宝,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龟奴小宝是临平县尉献上的。
宋大头乖巧坐在徐奢身旁,给徐奢倒酒。
第一日,天子没有注意到宋大头,完全被龟奴小宝吸引目光。
第二日,天子仍旧没有注意宋大头,许大家的乐声吸引了天子。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天子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宋大头身上,或者说天子根本没有看徐奢。
徐奢慌了。
难道是情报错了?
第418章
徐奢布局多日,费了许多心力,杀了许多人,将宋大头是自己女儿的事情做实,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局面。
徐奢不明白哪里出现了问题,他感觉到天子对他日渐疏远,为天子准备好的礼物,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最后徐奢献上了何秀。
宋大头已经很久没见过何秀,她在台下给徐奢斟酒,何秀站在一人高的大鼓上舞蹈。
宋大头发现何秀瘦了,何秀以前也瘦,宋大头总是来回跑买各种点心吃食,努力投喂。
好不容易让何秀长的几斤肉,如今全没了。
许大家抚琴,何秀舞蹈,薄如蝉翼的衣摆在台上起伏,划过漂亮的弧度。
何秀身形纤细,许大家琴声空灵,翻飞的衣袂如同冲上天去的群鸟,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何秀面上嫣红,五分是妆容,五分是本色。
许大家说宋大头没天赋,宋大头其实对这个‘没天赋’一直没什么概念。
直到今日。
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没有天赋。
宋大头第一次真切的明悟,许大家说的气若浮云、面若秋霜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捧着酒壶,静静望着何秀。
徐奢脸色很难看,拍拍桌子,示意宋大头倒酒。
一杯接着一杯,徐奢一口气喝完一壶酒。
他一把抓过同僚面前的酒壶,直接掀开盖子,往嘴里倒酒。
宋大头看着徐奢因醉酒变红的脸,扭头再次看向何秀。
还是何秀好看啊。
忽然,宋大头发觉一道目光,她看了过去,发现这道目光来自坐在上位的天子。
按照徐奢的说法,天子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又被南下的铁骑吓破了胆,是天底下最无能的人。
隔着纱帐,宋大头看不见天子的容貌,她往徐奢身旁侧身,假装自己受到了徐奢的派遣,小心翼翼往后退,一直到了柱子旁才站起来。
出去一趟,宋大头折返回来发现天子的目光还在徐奢身上。
是看徐奢,不是看她。
宋大头想,徐奢的情报很有问题,很有可能全错。
晚宴结束后,徐奢去找内侍,不知说了什么,脸色铁青地往回走。
宋大头趁他与内侍交流的间隙,找到许大家与何秀。
何秀给了她一颗糖,说道:“大头,你逃吧。临平如今是是非之地。”
宋大头摇头又点头。
是要逃,但在逃走之前,她还有事情要做。
宋大头跟随徐奢回去,何秀被留用。
路上徐奢脸色沉郁。
回到住处,徐奢驱散众人,直接去了浴房。他生气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
宋大头回到自己房间,背上长刀,又去许大家授课时休息的屋子,取了一把打磨锋利的剪刀拆开,分别塞在后腰两侧。
徐奢是个张狂的人。
或许是压抑太过,或许是本性如此。
他在宋大头面前,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恶意。
说来也怪,徐奢在宋大头面前,从来没有隐瞒什么。他肆无忌惮释放自己的恶意,对寻常百姓的恶意,对庙堂百官的恶意,对天子的恶意。
徐奢在宋大头面前,什么都说。
宋大头不明白,这份恶意到底是怎么来的。
宋大头背着刀,去找徐奢。
徐奢靠在浴桶里昏昏欲睡,到了这时候,牙关还是紧咬的,也不知他到底在气什么。
宋大头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徐奢,他怒道:“滚!”
宋大头仍旧往里走。
徐奢套上衣服,绕过屏风,看到背着刀宋大头倏然笑了。
“你想杀我?一个废物,也想杀我?你能拔出刀吗?”
宋大头单手伸到脑后,握住刀柄,试图抽刀。过长的刀锋刚抽出半尺,卡住了。
徐奢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指着宋大头,讥诮道:“你是个废物,废物中的废物,连一把刀都拔不出的废物!”
宋大头试图拔刀,面上满是焦急与无措,像无数个困在小事里终日庸庸碌碌的人那般。
徐奢大笑,徐奢嘲讽,徐奢看不上宋大头。
在徐奢看来,宋大头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狗,无论费多少心力,养不熟就是养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