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名字。走吧,我带你去见何秀。”
许大家说,昨晚天子下令诛杀徐奢等人,徐奢的罪名是通敌。
如今徐奢府上的人,死的死,关的关。
宋昭仰头看许大家,她问:“所以,徐奢本来就要死的吗?”
许大家道:“原本你也是要被关起来的。”
宋昭不管这个,她只庆幸自己动手足够早,但凡晚一点就没机会了。
不能亲手干掉徐奢,那真是比死都难受,睡到半夜都要爬起来给自己一巴掌。
许大家带宋昭上马车,给她吃糕点。
枣花酥表皮酥脆,枣泥香甜,宋昭咬一口酥皮掉下来,她立刻用手接。
一块点心吃得手忙脚乱。
许大家靠着车厢上打量宋昭,嘴角带着似有若无,让人茫然的笑容。
吃完一盘糕点,马车停下,宋昭跳下车,抖落一身糕点碎屑,立刻有不怕人的麻雀飞过来啄食。
“走吧。”
许大家带着宋大头进了天子行宫。这是去年开始建造的行宫,征用了本地富商的宅邸,因此建造的速度很快。
那富商一家早已远走他乡,不知去处。
宋昭见到何秀,被按进浴桶里。
宋昭才意识到,杀人是没有惩罚的。不但没有惩罚,反而有奖励。她吃到了好吃的糕点,见到了何秀。这就是奖励。
徐奢的死没有被拿起,更谈不上被放下。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除了宋昭,没有人再说起徐奢。
何秀问:“晚上要吃什么?”
被人按在浴桶边上搓洗的宋昭忙道:“我要吃鸭,吃烤鸭!”
何秀看着浴桶里的脏水,摇了摇头,撸起袖子道:“我来给她洗。”
宋昭头发上满是结痂的血,何秀直接把人捞出来,一瓢一瓢浇水,顾不上用香胰子,直接用洗衣服的皂角,用力揉搓。
宋昭捂着眼,不敢睁开眼,眼角被蛰得生疼,身上全都是皂角的泡沫。
洗完澡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宋昭一边吃何秀卷好的烤鸭卷,一边打喷嚏。
何秀以为是下午洗澡着凉了,赶紧让人安排大夫。
与太医一起来的是天子,天子三十来岁年纪,脸色苍白,双颊无肉,脚步虚浮,看起来命很短的样子。
天子指着裹着毯子打喷嚏,眼睛红鼻子红的宋昭哈哈大笑。
“爱妃,你女儿看起来像个哭包。”
宋昭睁大眼,她这是被皂角水蛰的!刚要说话,就何秀用鸭头堵住嘴。
何秀道:“这孩子自幼不爱读书,脑子也不好使,就知道吃。让陛下见笑了。”
天子抚掌大笑。
等看到何秀给宋昭灌汤药时,笑得更开怀了。
“她不像徐奢。”
“陛下,这孩子本就不是徐奢的。”
天子看着苦得表情狰狞的宋昭,越发高兴。
“我听小宝说,他与你女儿是旧相识?”
何秀思索片刻道:“是一起偷吃厨房羊肉丸子的玩伴。”
宋昭睁大眼,怎么能说偷吃呢?那是帮厨娘尝一尝味道。
天子哈哈大笑,险些要笑厥过去。
何秀成了天子的妃子,徐奢的情报有误,天子喜欢有夫之妇,天子喜欢娈童,徐奢的情报错得离谱。
将龟奴小宝进献给天子的临平县尉,如今成了天子宠臣,升迁到了徐奢的位置上,日日伴君。
宋昭成了个小宫女,在何妃手下当差,每月都有月钱。她一点点把钱攒起来,准备还钱。
先还许大家,然后还何秀。宋昭有一个专门的小本子,认真记录开支。
天子有一次见了她的小本子,笑得前仰后合。
“是个财迷!金银庸俗,铜锈腥臭,这些东西哪里值得记录?”
天子眼中,宋昭是个锱铢必较的市侩人,专门从内库里挑了几件珠宝丢给她,放出话来,不能换成银钱。
天子用这种方式戏弄宋昭,让宋昭看得着用不着。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诛心的方式。
天子随意挑出来戏弄人的珠宝,一件就够一户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吃穿用度。
宋昭捧着珠宝,心中生出一个巨大的困惑。
有人挥金如土,有人为了一个馒头说自己是野狗,有人为了银钱卖了女儿,有人为了活命自卖自身。
手中簪钗光彩夺目,宋昭想不通。
天子哈哈大笑:“看啊,果真是个傻的!不能换成银钱,就不知道欢喜了。真是掉进了钱眼里!不懂得欣赏这些东西的美。”
第422章
如今龟奴小宝被唤作宝贵人。
宝贵人厌恶临平县尉,经常与宋昭说对方的坏话。
“大头,他就不是个东西,你知道吗?他根本就不是个东西!”
宝贵人一边说,一边捂着屁股,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我一定要想法子,给他使绊子!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宋昭连连点头,她闷头干饭,她有点事情想不明白,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想事情。
宝贵人天天嚷嚷着使绊子,也没见他真动手。
宋昭问:“要不然,我给他家门口搞个绊马索?”
宝贵人摇头:“我不能连累你,这是我的私仇。”
宋昭觉得按照宝贵人的进度,一辈子都报不了仇。
……
转眼五年时间过去,北地的铁骑已经到了临平边境,
如今宋昭十三岁了,小宝年纪比她大几个月,十四岁了。
这位宝贵人仍旧总是捂着屁股,说县尉坏话。
宝贵人说,他一定有机会报仇的,他要徐徐图之。
都徐徐图之五年了,宋昭觉得,如果是她动手,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宝贵人啊宝贵人,磨磨蹭蹭怎么行呢?容易被人抢人头的。
宋昭劝不动宝贵人,继续想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她不知道该问谁,只能自己想。
这一日,宝贵人与宋昭说好了,宋昭给他带外面的炸鹌鹑,他给宋昭安排八宝鸭。
宋昭眼馋八宝鸭,但这个菜不好做。
宝贵人拍着胸脯说,事情交给他,他要炸鹌鹑。一手交八宝鸭,一手交炸鹌鹑。
宋昭提着刚出锅的鹌鹑回到行宫,发现宝贵人挂在屋檐上,左摇右摆,像庙里屋檐上的风铃。
宫人围成一团,没有人敢上前。
宋昭丢下炸鹌鹑冲过去,踩着凳子把宝贵人抱下来。
宝贵人脖子上有两道痕迹,都是绳子勒出来的。
天子大怒,下令彻查。
半个时辰结果就出来了,结果是宝贵人不堪病痛,选择自杀。
不堪病痛?
宝贵人除了便秘屁股痛,没什么毛病。
自杀?
宝贵人还等着吃炸鹌鹑,怎么可能自杀?
宋昭觉得这个结果有问题,但没人听宋昭的。
天子拍板,说宝贵人就是自杀。
许大家说,县尉要出征了,出征之前不能有变数。宝贵人必须是自杀。
宝贵人五年来的那些言语,早就传到了有心人耳中,所有人都知道宝贵人与前任临平县尉有仇,所以他必须是自杀。
真相如何不重要,护城河中无数被淹死的野鬼,房梁上数不清的亡魂,都是不值一提的。
大事面前,一个人的死,算不上什么。
宋昭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
为大局就可以杀一人?
如果所有人都为了大局杀人,大局就能安稳了吗?
宋昭不明白。
为什么有人能高高在上,理由充分的杀死一个人。
大局为重?一点牺牲一点代价,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
宋昭现在有两个问题不明白了。
这一日,宋昭没吃到八宝鸭,宝贵人也没吃到炸鹌鹑。
她回到何秀宫中,蹲在角落啃鹌鹑,看着屋内纵情大笑的天子,发觉徐奢模样与这位天子相交叠。
天子突然道:“大头过来,你来下棋!”
天子总是喊宋昭大头,语气像是逗弄猫狗。
宋昭放下鹌鹑,扯出帕子用力擦了擦手走过去。
“你身上什么味道?”
“炸鹌鹑,鹌鹑李家的炸鹌鹑。”
天子摆手道:“去给朕买一只。”
宋昭伸手要钱。
天子气笑了。
“普天之下,都是朕的,朕吃个鹌鹑,也要钱?”
周遭宫人笑成一团,何秀面露担忧,生怕宋昭继续问天子要钱。
“来,我给你银瓜子。”何秀抓了一把银瓜子塞进宋昭手里,在宋昭胳膊上拧了一下。
宋昭知道何秀的意思,可宋昭就是气不过。
她出了行宫去买鹌鹑,晚上鹌鹑买回来,天子没吃。
急报传来,第一次交锋就死伤惨重。
天子气得发抖,连着杀了好几个人,看谁都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