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得了,许御史是我家亲戚。”
宋昭一脸尴尬,默默把麻袋藏在身后,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笑脸。
“哎呀,早说啊。早说我就紧着另一个揍了。”
她是真不知道,许御史一张马脸,和许大家长得也不像啊。
误会,这真是误会。
不揍许御史,那就揍其他御史。
宋昭隔几天就揍一次骂人声音很大的御史,朝堂上的各个党派吵得不可开交,都觉得是政敌不按套路出来。
挨打了,他们就破口大骂。
没挨打的,也要找人把自己打一顿,免得被人泼脏水。
看啊,我也挨打了,真的不是我安排人揍你的,我也是受害者。
乱成了一锅粥。
事情到这个地步,还不被抓,主要还是宋昭运气好。
这里是新都临平,不是旧都。南迁的官员是一路逃命过来的,顾不上许多,遗失了许多家底,大都在财产上伤筋动骨。
到了临平,池浅王八多,不大的一个地方,挤了各种朝廷大员,自然是僧多肉少,各自手里的权利都缩水了。
如今的新都临平,寻常官员是没有太多家丁护卫的。
各衙之间权力相倾轧,只顾得熬出百姓最后一滴油,顾不上其他。
各衙本就矛盾一触即发,宋昭算是一阵乱拳打得一群蒙头苍蝇乱转。
前线战报频频,天子的性子也越发古怪。
败仗,败仗,败仗,又是败仗。
粮草银钱一批一批送出去,传回来的都是败仗。
宋昭觉得很奇怪,下棋都有胜负和棋,怎么轮到打仗了,就只有败仗?
一场战役必然是有无数个小的战役组成的,宏观上的失败,不代表微观上的胜利。
总要有遭遇战能胜敌人几分的。
次次都是败仗,很让人不高兴的。需要一点胜利调剂一下心情,哪怕是一点微末胜利。
可偏偏,这点微末的胜利都不曾传来。
等等,什么宏观微观?宋昭双手抱着脑袋,认真思索。
微观宏观她没想明白,但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宝贵人白死了。
就是一头猪出去冲锋,也能踩死几个不长眼的。
偏偏前任临平县尉,只有败绩。
百姓开始大范围逃离,朝廷高压施行连坐,十户一个单位,相互监视,但凡有一户逃离,剩下九户直接丢到战场上。
这本来是一个很有威慑力的政令,官老爷们洋洋得意。
可自从这个政令颁布,逃户更多了,以前一次逃一户,现在一次逃十户。
日后城破了,临平就是战场。
百姓是好糊弄,但百姓不是傻。五年时间,高压之下,足够他们想明白了。他们知道,留在这里没活路。
颁布政令前,一户人想当逃户,需要偷偷跑,摸黑跑,悄无声息的跑。
颁布政令后,那就不一样了。现在是十户人一起走,根本不需要挑时辰的。
收拾行囊,带上菜刀斧头,一队人少说也有五十个,多的有上百。
几十上百号人往城门口一站,要么守城官兵死,要么他们死。
百姓想活。
当差的官兵也想活。
这就造成了一个滑稽的场面,百十号人举着菜刀斧头镰刀,就能逼退一队披甲士兵。
宋昭买烧饼的时候看到这一幕,震惊睁大眼。
她凑过去,递给队伍里一个小孩儿一块烧饼,问:“你家是习武的啊?”
小孩得了烧饼狼吞虎咽,吃完烧饼才道:“我家是打铁的。”
宋昭又给其他眼巴巴的小孩分桂花糖,他们倒是好说话,一问什么都说。
这十户人家,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卖鱼的、有卖零嘴的、有开一个小铺子做生意的,还有个屡试不中的教书的。
有匠人、有商人、有穷酸童生(那教书的厚脸皮脸连秀才都不是,就在家开了个学堂),唯独没有当官的,没有士人。
宋昭还有一兜糖,干脆分给那些成年人。
“出去路不好走,多带点吃的。”
有一个妇人不要糖,直接把宋昭拉到人群中间。
“别怕,你和我们一起走。这临平活不下去了,出去才有希望活下来。”
宋昭被妇人紧紧握着手。
第426章
“我家还有其他人,我就不走了。”
宋昭挣脱妇人的手,离开队伍。
她在兵士诧异的目光中,掏出令牌,又在他们恭敬的目光下爬上城墙。
她看到上百人出城,渐渐远去。
忽然,她听到一声异响。
是有人拉弓。
数支羽箭射出,咻咻咻的声响在她耳畔回荡,宋昭猛地睁大眼。
守城兵士骑马出去,拉回来一个中箭的半大小孩。
宋昭冲过去,发现小孩儿已经死了,手里还握着她给的糖。
一个背着弓的兵士道:“留下一个也好交差,这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旁同样背着弓的人,赞道:“小旗,你的箭法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默默记住他们的脸,又去买了几个烧饼,往行宫走。
回去正赶上下朝的队伍,她听到一个站在车板高举双手的官员大喊:“贵妃之罪,人神共愤!
五年无所出,是一罪!”
狐媚惑主,令天子不理朝政,是二罪!”
年老色衰,却不愿天子广纳妃嫔,是三罪!”
贪图口腹之欲,劳民伤财,是四罪!”
“……”
宋昭的手痒了,她知道这人姓名郑,具体什么职务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对方的家在什么地方。
晚上洗干净脖子等着!
宋昭直咬牙,气呼呼进了行宫。
天子终于等到了烧饼,说与御厨做的完全不一样。
宋昭点头道:“外面的烧饼,用的寻常麦粉,自然比不上宫中精工细作。”
“这也别有一番滋味,朕明日还要。”
要个鬼!
明日卖烧饼的就要走了。
这是最后一天出摊。
晚上宋昭做了一个梦,梦到天子的人头没了,被挂在长枪上。
梦到何秀挂在一棵树上,像宝贵人那样左摇右摆,成了风中的铜铃。
宋昭是被吓醒的。
这简直是是一场噩梦。
时间才午夜,距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宋昭越想越气,跑去揍那位郑大人。
这段时间骂何秀的官员不多,多是他们之间因党争相互骂战。这位郑大人,却非要逮着何秀骂。
宋昭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何秀吃他家的饭了?简直是有毛病。
没孩子, 和何秀有什么关系?那不是天子不行吗?
有本事骂天子啊。
无所出的,明明是天子!
宋昭翻墙进入郑大人家中,蒙着面,手里握着棍子,朝正房走去。
揍人套麻袋,首先要确定这户人家有没有养狗,其次确定家里奴仆的多寡,而后要确定这人住在哪间房。
大部分官员有妻妾,如果是有正妻,那就要等这人出来上茅房的时候套麻袋。如果是有妾室,就要确定这人住在那个妾室屋里。
也有些人是住书房的。
宋昭已经是个熟练工了,她天生就是套麻袋揍人的好手,次次都得手。
宋昭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她生来就是要套人麻袋的!
宋昭发现正房没有人,郑大人住在书房,她蹑手蹑脚摸过去,书房没有亮灯,好在今晚夜色不错。
宋昭进屋,套麻袋,一棍子打下去。
不对。
手感不对。
她翻窗户要跑,不料踩到绳索陷阱,一条腿被吊起来,整个人倒挂在半空。
蜡烛被点燃,郑大人踱步过来,伸手要扯宋昭脸上的面巾,被她躲开了。
郑大人收回手,后退一步,远离宋昭的攻击范围,笑道:“我知道你,你叫大头。”
“这些日子,那些挨打的御史,都是你打的吧?”
宋昭不言语,抽出小腿上绑的匕首,割断绳子,一个驴打滚落地,直接翻过窗户,溜了。
第一次失手,宋昭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她坐在护城河边揉脚脖子,仔细琢磨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出来打御史,就连何秀都不知道,那真是天知地知只有自己知,等等……还有一个人知道。
许大家那日拦她,不让她第三次给许御史套麻袋。
许大家知道她干了什么。
许大家知道,郑大人知道,还会有谁知道?
宋昭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她想了一个时辰,翻来覆去的想,最后只想到一个法子。
跑路,带上何秀跑路。
临平城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能待了。
宋昭回到行宫,来不及睡觉,立刻收拾金银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