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升甚至连这个问题都没力气去深思。
但即使他躺着不动,那神奇的香味,还是一层又一层地蔓延过来,包裹住他。
那香味是如此独特。
他觉得他好像浸入了春日的清泉里,四肢百骸都是舒坦。
又好像尝到了夏日的蜜瓜,五脏六腑都得到了甜蜜的抚慰。
也像是闻到了秋日的桂花,七情六欲争先恐后在他身上游走。
更像是遇到了冬夜里指引着归家游子的灯火,牵引着他离体的三魂七魄又涌回了他的肉身。
江升睁开了眼睛,动了动手脚,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不是死了么?如何还能活。
这时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江升凭着本能,寻着说话的声音,靠着渐渐恢复的力气,慢慢爬出了土坑,爬进了繁花之间,往山巅爬去。
万里无云,月色如许。
山巅,一站一坐,有两个神仙。
一个老神仙,着月白色长袍,仙风道骨,白须飘飘。
一个小仙子,着茜红色长裙,容色昳丽,超凡脱俗。
除了神仙,江升想不出凡间还能有这样的人物。
小仙子席地而坐,正往一个熏炉里放香料。
老神仙说:
“一两千金的安息香,只剩这么几斤了,你们商家的传家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烧了,甚至无人知道,你不后悔?”
小仙子说:
“安息香,本就是商家祖上为时疫而制,如今时疫肆虐,正当用时。祖父可是不同意我动安息香?”
老神仙摸摸胡子,呵呵笑道:
“月鸣,这是你商家的传家宝,用不用,何时用,由你决定。你若不愿意用,理所应当,但你愿意用,祖父我甚慰。”
小仙子将手中香全倒进了香炉里:
“若母亲在世,她定然也是希望我用的。”
燃了香,小仙子又取出身旁的琴,就着安息香,弹起了琴。
琴音温婉,江升不会弹琴,但他从这琴音中,听出了想念。
原来神仙也有七情六欲,这个小仙子在想的人是谁呢?
那旋律一遍遍在他脑子里盘旋,直到他再一次晕了过去。
香炉中的香气跟随着山巅的风,往山下吹来。
吹过繁花中昏迷的江升,吹过墓地中渐渐苏醒的江家妇孺,吹过山下的万家灯火,吹走无数的失去与痛哭,留下满城的惊呼与重生。
江升第二日一早是被母亲给推醒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你没死?!你活过来了!”
不止娘没死,弟弟和妹妹居然也活了过来。
江升一手一个,将失而复得的弟弟妹妹抱下了山。
潭州城,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异香在城里飘了足足三日。
三日后,时疫尽退。
潭州城,劫后余生。
江升一直深信,那日中秋月夜下遇到的是神仙,若非仙家施法,如何能起死回生?
直到他冲撞了林大儒孙女的车马,他才发现,那夜遇到的竟然不是神仙,而是真的人。
曾有一人,救一城。
无人知道。
江升知道。
无人还她恩情。
江升决定偿还。
他因冲撞车马被林家侍卫按在了地上,虽然他随时都能把这些侍卫给掀翻在地,但他却任由他们制衡以安她的心。
马车里传来她的声音:
“没什么事儿,别为难这位公子,让他走吧。”
他该当回报她对他们一家四口的恩情,但他如今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江升没有走,反而道:
“这位姑娘,我是江升,关中人,因关中大旱,留落潭州,现身无分文,愿以八两银子自卖自身三年,为姑娘效力,请姑娘成全。”
第115章 第115章 两清
江升相信,八两银子,对林大儒的孙女来说,不算什么,说不定还没她一件衣裳值钱。
他要报答她的恩情,也不是非要银子。
但他跟她素不相识,莫名其妙一个人跑来要自卖自身,甚至连银子都不要,白白被人使唤三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不怀好意。
要八两银子,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罢了。
马车里的贵女并未出面,没说买,也没说不买,而是问江升:
“这位公子,你说你从关中来此处,你家中可还有亲人跟着你到了潭州?”
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她既然问了,江升便老老实实地回道:
“还有我的母亲,以及弟弟和妹妹。”
贵女又问:
“我一个后宅女子,日常倒没有你能效力的地方,不如你把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卖给我,我一人给你八两银子,如此你可得二十四两银子,如何?”
那自然不行,江升忙道:
“不行的,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可以,我家里人,不行的。你虽在后宅,总要出门吧,我可以给你赶马车,给你牵马,给你搬东西,我力气大,能干活,吃的也不多,八两银子买我三年,很划算的。”
马车里的贵女叹道:
“大灾之年,我见过人卖儿买女,卖妻子卖老母亲,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宁愿自卖自身,也要护着家中老弱。江公子,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便是有一时之困,将来也定能拨云见月。你也不用自卖自身,我借你八两银子,八年后,待你手头宽裕,你再还我。墨莲,给这位公子取银子。”
直到贵女的马车都走远了,拿着八两银子的江升都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打秋风的,怎么恩没报,反倒还又倒拿了她八两银子呢?
这恩真是,越报欠的越多了。
......
说完往事,江升还在跟林月鸣抱怨:
“我当时在想啊,这贵女的银子这么好骗,以后若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哦。八年了,你是不是都不记得有人欠你的银子没还?啊,你这表情,肯定不记得,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不公平,我可每日都想着你呢。”
若非江升今日提起,林月鸣确实早把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忘的干干净净了。
这八年时间,她已从一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困于后宅庶务的妇人。
不过一个隔着马车连真容都没见着的公子,不过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施舍的八两银子,不过八年前平平无奇的某个片刻,早已湮没在记忆的尘埃中,若非江升今日特意提起,她定然是想不起来的。
林月鸣不是很能理解,又问他:
“你既然认得我,那怎么成亲的时候不跟我说呢?”
她还记得刚成亲的时候,因为不熟,她其实一直很怕他,他要早说有这段渊源,或许她就没这么怕他了。
江升满脸可怜样,委屈巴巴地说:
“我不敢说,我怕你不高兴,我出身微末,以前连给你牵马都不够格,你前面那个,又是清流世家出身,又是状元及第,长得又俊俏招蜂引蝶的,我本来就样样比不过,我担心说了,你就更不喜欢我了。”
装得这么可怜,是干了坏事,怕她跟他算账么?
林月鸣哼了一声:
“少装可怜,你不敢?你比不过?我问你,让陆家给我写休书的时候,你怎么这么敢?夺他人之妻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自己比不过?”
哎呀,计策失效,装可怜这招今日居然不管用了,混不过去了。
江升牢记着这次追着她到明州来的目的,她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儿所以被气跑的,追到只是开始,关键是要把她哄回去。
江升不扮委屈了,开始讲道理:
“他若对你好,我又怎会动这个心思,他对你不好,他不配!”
他干了坏事,倒还振振有词。
这么不讲道理,林月鸣气得都想咬他一口。
林月鸣骂道:
“你就一点错没有?为何非得让陆大人写休书,和离就不行?因为这个,我差点就死在庄子里了,你知不知道?”
刚刚还振振有词,一听这个,江升立马怂了,半跪在地上,扯着她的袖子:
“我错了,我错了,我岂止只有一点错,我是大错特错。是我没考虑周到,你打我骂我我都认。我实在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回了趟家,不过几日的时间,怎会突然就病成那样了。所以我才催着赶快办婚事,我还找了人每天给你送吃的送药…”
林月扯开袖子:
“我没收到过你的东西,是于飞每天给我送东西。”
江升可怜巴巴地:
“那就是我,咱妹妹是送过几次,后来她被发现又被林大人关起来了。后来都是我用妹妹的名字每天找人送进去的,若用我自己的名字,我担心你不收。”
两人说到这里,是非对错,已是一团乱麻。
既缘分以八两银子起,不如从八两银子落。
林月鸣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