唬了程芙一跳,瞪他,他却挑挑眉,程芙知他只是单纯手贱,并无恶意,自然不值当与他计较。她将面巾叠好塞进袖端,跟在荀叙身后走进次间。
“我和范吏目商量过,今后再有事,你直接过来找我们,或者吩咐熊家姐妹传话。”荀叙说,“莫再随意出门。”
程芙美眸微瞠,“发生何事?”
“跟咱们走了一路的客商老佟可还记得?”
“记得。”
“现在就住西面那栋宅院。他提醒我当地的帮闲一直在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我猜多半是卖菩萨丸的想搞事,你一个女孩子还是避开些好。”
“那你们……”
“我和范吏目都是男人,他身边有长武,我有平安和喜乐,而且我自己就能揍得他们满地找牙。”荀叙扬了扬拳头,“可你不一样,一戳就倒了,好女不吃眼前亏。”
程芙:“……”
她想过得罪人,无非被骂一骂造一造谣,万没想到对方青天白日就敢找上门威胁。
这还是朝廷的官差呢。
荀叙笑了笑,环臂往后一靠,道:“果然还是小了点呀妹妹,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险恶。”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连朝廷的人都不怕。”
“太医署这点品秩,放到哪里都不够地头蛇搓牙的。”荀叙说,“不过我除外哈,一般没有人惹我,毕竟我又不低调,经常仗势欺人。但你不行,明白吗?”
“明白。”
“现在知道怕了,来时光想着升官,有没有想过别人为何避之不及?”
程芙眼睫乱颤,缓了缓,闷声道:“有依靠和退路的人当然没必要来这里冒险。”
荀叙神色微愕,目不转睛凝看她。
“我只有自己和姨母,我们偏偏又生得瘦小,一点点小波折就可能吹得我们站不起来。”
“邱贵妃一句话便能将我姨母扣押,而我,除了站在宫外面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尝尽了无势可仗可依的苦,连出卖-身体的昏招都使得出。你可能理解不了,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没有底线……”
“我理解,现在完全理解了。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你的道理。”荀叙下意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觉得不合适,又缩了回去,“对不起,我只是怕你不听话胡乱跑,就故意危言耸听吓唬你,其实那几个小帮闲连喜乐都打不过,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人能伤害你。”
“谢谢你,我不会胡乱出门。”
“可不可以别生我的气?”
“我没生你的气……”
“……”荀叙怔了下,转忧为喜,“那我便放心了,方才你眨眼睛的样子好委屈呀,吓得我心脏都揪成一团,有点疼。”
程芙:“我真的没有生气,也绝不会轻易生你的气。”
“嗯。”他垂眸看她,而后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包点心,塞进她手里,“董知县孝敬我的,味道虽不比京师,可这里的点心铺子早已关门,有的吃已经不错。”
程芙微微犹疑。
荀叙:“范吏目不碰甜食,不然我肯定也给他留一份。”
程芙抿唇笑,问:“里面是什么点心?”
“八珍糕。”
仿佛有只小手,在心尖上猛然扯了下。程芙的笑意微微僵。
“不喜欢?”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程芙:“喜欢,我很喜欢。”
她说喜欢的神情有些狼狈,寒暄了几句便要走。
他追出去送她。
“我回去了,你请留步。”她柔声道,“吃了你好些零嘴,忙完这阵子,我便包水饺请你和范吏目吃。”
“嗯。”
程芙捧着八珍糕,循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有细小的雪花在空中飘荡,打着旋儿落在她脑门、脸颊、脖颈,凉凉的,比眼泪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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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变故发生在今年初雪后的上午, 十月的最后一天。
县民郑银匠推着自家媳妇的尸体跪在临时官邸大门外,声声泣血哭诉:“草民媳妇先前服用菩萨丸一直好好的,因听信程医女的回灵丹, 昨日服食不过半个时辰便口吐鲜血而亡, 草民上有老下有小, 这可怎么活哟, 请程医女出面还草民媳妇性命。”
他这一闹立时吸引了几个外出领药的县民注意,围观的人并不敢聚集, 却分散开,隔着一小段距离竖着耳朵听, 只待听清来龙去脉, 不日将传遍皂河县大街小巷。
——黄帝显灵的回灵丹吃死了人。
砸别人口碑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不需要深谋远虑,智慧如海, 只需闹一场,有眼泪、有诉苦、有人命即可。
这些东西天生弱势,人们总是同情弱势,义正言辞批评看上去不够正义的。
看客的嘴加入自己的想象层层润色,再传进下一个人耳朵,面目全非也罢,奇形怪状也好, 总之是令人乐此不疲的谈资。
焦员外在家抱着茶壶微笑。
他只用这一招, 便清理了所有天敌,药铺稳居定州之首十余年。
写给干爹邱子昂的书信,四日前也已飞往京师,他会像碾死一只蝼蚁般碾死程医女,给所有插手皂河县的官差些许颜色瞅瞅。
临时官邸前, 蓬头垢面的郑银匠跪伏雪地,声泪俱下,风雪吹翻草席子一角,吹乱了他媳妇的裙摆,他扫了眼,继续伸长脖子,对转身欲走的围观民众倾吐,唾沫横飞,唯恐对方错漏关键信息。
有年纪大的婆婆提醒他:“草席子翻了。”
他才回头拽一拽,勉强覆好媳妇的遗容。
程芙躲在门后观察一阵子,仰脸看向一旁的荀叙,说:“他把媳妇孤零零仍在旁边,风吹雪落的,竟然不心疼,只一心骂我,唯恐看客‘不明就里’。”
荀叙稍稍压低身高,迁就程芙的个头,撸袖道:“我去揍他一顿。”
“揍他没用。”程芙反手抓住他袖子,“只会显得我心虚。”
“管别人说什么,先揍完先爽。”
“你把他打了,铁定没人敢说你个不字,有口说不清的是我!”
荀叙退了回来,笑道:“我发现你不是单纯,是太过端方本分了,还想着跟恶人讲道理哈哈哈。你且看着,我不仅揍他我还要揍奸商、揍董知县。好叫他们知道我可不是来讲道理的。”
程芙:“……”
有权有势还不讲理,委屈谁也不委屈自己。
“我只是再想更重要的事。”她紧紧攥着他袖子,收拾小喽啰不急一时,“当务之急是找到菩萨丸的作坊。朱砂汞有毒,他们肯定不敢在闹市提炼。”
荀叙:“你意思是……?”
程芙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皂河县哪里人迹罕至且有利于提炼朱砂汞?”
“我去查查。”
程芙拉住他继续道:“只要找到窝点,就能抓他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
“嗯。找到窝点咱俩一起去,女科方剂你更专长。”
程芙说好。
荀叙眼珠一转,冷不丁道:“那个,咱俩都这么好了,要不要考虑把女图卖给我,价格好说的……”
程芙瞪他一眼,板着脸,“你做梦。”
荀叙嘻嘻哈哈,亦步亦趋随她返回了二进院。
“其实你也有依仗,根本不用怕奸商。”他说,“我和范大人都会保护你,你的功与过,我和他说了才算。”
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可是突然说出的话也太暖心,程芙不禁触动,忙看向别处,避开了他的视线,“你这么护着我,不怕遭人非议?”
“非议我贪花好色?”荀叙朝天翻了个白眼,“讲真,你也没多漂亮,第一眼吓我一跳,你别生气哈,我不是说你丑的意思,你不丑,挺耐看的,越看越好看。”
话题扯远了,但是将心比心,没有女孩子愿意被人当面否认姿色,程芙也不例外,略有些别扭道:“我不信,我这么好看能吓到你。”
荀叙扯了扯嘴角,发现说实话和说假话都可能得罪程芙,忙摇头否认:“怎么会,我意思是你比我想象的更好看。”
程芙确实貌美罕见,可单论相貌,到底还是稍逊邱家和吴家的三位姑娘一筹,而荀叙从小到大见多了此等级别的大美人,高挑、丰-腴、明艳,是真不觉得程芙有多好看,主要是她太瘦,个子还矮。
单从男人的角度出发,女人当然是越丰-腴越好,虽俗气但真实,就像女人喜欢个子高肩膀宽腰细的男人。
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对于异性的基础审美。
让男人不青睐丰-腴的女人,等同让女人钟情矮小的男人。
逆人性。
但荀叙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跟程芙讲实话,他得说些中听的,比如她挺好看,而不能说你又瘦又矮,扁扁的,多吃点吧。
未料程芙不等他开口,突然打断他,问:“奸商焦员外是什么来头?”
除了提供方剂,董知县从来不与程芙打交道,关于这里的情况,她只能从荀叙和范吏目口中打探,而她来定州前就对焦员外明面的情况了解甚多,此刻问的显然是焦员外背后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