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乱的局势总算稳定下来。
而封曲,在这场平乱中,是毅王最牢固的后盾,舍生忘死。
有他在,任何事都将变得棘手。凌云眯了眯眼。
初八一大早,芳璃和松青陪程芙练习马术,等天再暖一暖,春耕结束,她就能去更广阔的天地纵马,熟悉燕阳的大小官道,还能乘车去府衙参加会考。
一想到这些,程芙的心就像鼓风的帆扬了起来,明眸莹亮。
阿娘说得果然没错,对付男人就要嘴甜心硬,满嘴利他的话儿,谋对自己有利的事,而不是犟种般,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对着莽。
至少当前,在没有触及核心问题的情况下,崔令瞻待她尚算宽容。
却也滋生了一个更大的危机,此前她从未预料过的状况——崔令瞻继诱哄她做外室不成后,又起了纳妾的狠毒心思。
妾,一旦烙上这个印记,就会像阿娘那样含着泪伺候徐知县,再陪着笑服侍徐夫人,被夫妻俩变着法儿欺辱,府中但凡有点喜事便被禁止露头。高兴了赏口汤,不高兴一边一个嘴巴子,人生一眼望到头。
程芙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前路已然是悬崖峭壁,唯能铤而走险了。
她怔怔拐进通往生药馆的长廊,迎面撞上了凌云。他可真是崔令瞻的亲信,连三进院都能出入自如。
凌云信步走向她,抱拳长揖一礼,“程姑娘。”
程芙和玉露对视一眼,又转回来看他,“凌大人。”
凌云:“凌某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念在你说的话我都照做了的份上不与我计较。”
他眉眼含光,程芙不吃这套,转了转眼珠笑道:“今儿什么大日子,倒叫大人这般殷勤。”
瞧不起她是瘦马所生,自己不也是个嫖-客,没少轻薄风尘女子吧,真以为自己多干净。
程芙在心里暗嘲。
凌云虽不知她此刻正在腹诽什么,却能料定她不高兴,就慢慢地说:“姑娘且骂我几句,给我几记白眼,都不打紧,只我明早就要出发,有些要事不得不当面与姑娘讲。”
这是个能屈能伸之人,目的明确,意图直接,他道出明早动身,可见真的紧迫了。
不等程芙开口,一阵冷风斜刺里呼啸而来,凌云伸手替她挡住袭面的锋利枯叶,她嗅到了他佩戴的羊皮手衣气味,混杂着金属的淡淡冷冽。
程芙后退一步,道声多谢,问:“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凌云收回手,朝旁边让了让,做出“请”的姿势,“可否借一步说话,不会耽误太久。”
玉露扭头看向程芙,默了默,往后退数步。
程芙随凌云走下阶梯,抬头对视的一霎,莫名觉得这人有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忙调开视线。
凌云:“六年前,你母亲救了一对主仆,凌某想知道那小姑娘的下落。”
“你问这个作甚?”
“无需姑娘操心。”
“我阿娘救过的姑娘何其多,不知你指的哪位?”
“她乳名阿窈,京师口音,眉心一点粉色胎记,当时年仅九岁,身边跟着一名方脸仆妇。”说罢,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我原只是好奇你撒起谎会有多离谱,没想到打听出一桩六年前旧事,且与我有关。”
凌云的话打开了程芙尘封的记忆,六年于年轻人而言并不模糊,她清晰地记得十一岁时发生的事,包括真的见过一名眉心有胎记的美貌小妹妹。
她觉得那么好看的妹妹不该被坏人拎着胳膊拖走,就央求阿娘救人,殊不知阿娘亦是微贱之人,拖家带口出风头,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然阿娘身如浮萍,最见不得女孩儿遭罪,更架不住女儿央求,当即挺身而出,仗着在桑树街的好人缘,骂退了恶少。
方脸仆妇不顾嘴角淌血,哭着搂紧了惊吓失魂的小女孩,而后爬过来磕头道谢,谢阿娘以及所有仗义执言的邻里。
当晚仆妇借宿柳家,翌日被一名风尘仆仆的大汉接走,临行前在程芙小小的手里塞了张银票,后来柳氏姐妹靠这张五十两的银票躲过一劫。
那女孩闺名窈,姓凌,凌窈。
程芙登时意识到了什么,心念电转,声音也戛然而止,敛眉道:“时候不早,大人该回去准备行程,更多细节等大人归来之日,咱们慢慢详说。”
凌云:“……”
“我现在说了,大人还能撂下公务立即找到人不成?”
凌云一言不发。
“那就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腾出空做你想做的。”
“此前拜托大人的事说得不够仔细,劳烦大人再听一遍——请转告我姨母,好生待在京师安度晚年,不必打扰我。我在王府争宠不易,有她在,我施展不开手脚。”她欠身说,“恳请大人原话代为转达。”
凌云低眸,目不转睛注视她。
程芙仰脸,挑眉。
几个眼神来回,彼此意会了。
凌云目中怒意一闪即逝,牵起一侧嘴角笑了笑,“姑娘好会拿捏人。”
“此言差矣,大人阴晴不定,阿芙不得不出此下策。”程芙说,“那么,我便在王府静候佳音。”
她知道凌云帮过自己一回,于情于理都不该说一半留一半,但姨母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她赌不起,她偏要他再帮一回,且必须完美解决。
凌云哈哈大笑,猛然敛去笑意,指节按紧腰间佩刀,复又缓缓松开,转过身大步走人,走了一半忽顿身,叫住程芙,“程姑娘,可有特别信物暂时借我一用,好叫你姨母见了当即信我所言。”
比打着王爷的旗号行事低调。
有道理,程芙也不想高调,遂颔首:“我现在回去修书一封,将信物一并送来生药馆,你且等我一等。”
“好。”
她唤玉露跟上,轻提裙裾,走得很急,翻飞的裙摆像一朵徐徐绽放的芙蓉。
凌云默立原地。
整个过程都在玉露眼皮底下进行的,玉露并未多想,主要这事也很寻常,凌大人进京顺便帮小姐寻亲,写封家书不为过。
当晚,程芙把火漆密封的信札交给付氏,叮嘱里面有只佛像坠子,万不可弄丢弄坏,回来定要完璧归赵。
这一夜,心里没来由地不踏实。
翌日,天将亮,程芙朝生药馆的方向走去,来回走了两圈,原本也没指望,谁知竟真的遇到了凌云。
他意气风发,心情好得不得了,每一步都稳稳踏在青砖上。
玉露低声道:“又是凌大人。”
程芙侧目而视,朝迎面走来的凌云点点头。
“我最迟三月回燕阳,你把当年的细枝末节先整理好,记不清的抓紧回忆。”错身时,凌云眼神扫来,低低道。
“好。”程芙道,“话说大人求人的态度未免也太生硬,真让人不舒服。”
“还想要舒服?”凌云呵呵笑,从怀里掏出个物件,有一下没一下掂着,每一次都仿佛要失手,又被他堪堪接住,直看得程芙勃然色变,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呼吸渐屏!
“你私拆我家书!”
“不拆我怎知里面的东西违不违禁,万一是燕阳城防舆图,那罪过就大了。”
程芙斜看着他,嘴角微抽。
凌云仰脸看看天色,玩-弄着她的玉佛,道,“这玩意,我猜……王爷也见过。”
程芙:“您这是要反客为主威胁我?”
“姑娘莫不是只准自己放火,不许我点灯?”
“你待怎样?在王爷面前编排我与你私相授受?”程芙冷笑,“去啊,看谁先死。”
凌云也冷笑,“我本有心求和,没成想姑娘浑身八百个心眼,让我很不痛快。”
程芙低头告罪,抿一抿唇角,“我会永远记得大人襄助我两回。”
凌云:“三回。”
程芙:“……?”
凌云并不打算解释,眯眸道:“玉佛我先收着,你好自为之,否则谁也说不准我哪天就手滑,摔了碰了的。”
程芙怒目圆睁。
凌云扬眉,歪头一笑。
-----------------------
第26章
她的怒意几欲溢出眼眶, 一张小面孔,薄薄的白皙,以至心火上头把眉毛周遭都烧了圈淡淡的粉色, 下一瞬, 似是想起什么, 飞快地瞟向满脸讶异的玉露, 只一眼,她又变回温温和和的芙小姐。
眼尾却耷拉着, 抬眸打量凌云,又看看被他捏来搓去的玉佛, 程芙垂下眼睫, 欠身道:“我清楚了,大人慢走,恕不能远送。”
真掰扯起来, 料凌云也不敢动她一根指头,可她是一只纸老虎,凌云也知她是纸老虎,若在这里把凌云得罪,将来他随便使个什么坏,姨母和她的日子都不好过。
说到底,没有靠山的人, 骨子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畏怯, 平时看不大出,真遇到事就原形毕露。
能不跟人起冲突最好。
程芙嘴唇嚅动了两下,没再说什么。
反倒把凌云弄懵了,不是要跳脚么,怎又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