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_闻希【完结】(47)

  “是啊,还没破皮呢,不严重,诶诶,别走啊你,真的不严重。”凌云拉着她道,“小病小病,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快来伺候我。”

  啊,滚啊——

  秦芙挥舞着爪子,要死要活,怎么也不提“伺候”的事,推开凌云,撒丫子跑得飞快,跳进了夜色里。值夜的下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望一望,又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紧了窗子。

  惊起一只野猫,应声落跑。

  偌大的院子总算再次恢复了夜的宁静。

  凌云赤膊抱臂站了片刻,哼笑一声,扬长回屋,一夜好眠。

  次日无事,凌府男仆准备车驾欲送大人前往皇城太医署,一名不速之客的到来,使得太医署之行不得不延后片刻。

  此人生得一双鹰隼般的锐眸,唇色寡淡,面色青白,十分阴鸷沉郁,与之相比,封曲都算和蔼可亲的了。

  只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锦绣飞鱼服流动如月光,腰间别一把绣春刀,肃杀非常。这身行头摆在那里,京师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走卒皆退避三舍。

  此人乃北镇抚司指挥使——吴鸩。

  虽姓吴,却与京师吴姓世家没有一星点儿亲故关系,非但不亲故,还可能反目,盖因吴姓世家嫡女居于毅王妃候选名册前列。

  当年皇城后巷那场屠杀,也有怀国公吴祐的不少手笔,只要是与毅王崔令瞻有关的男人,吴鸩都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女人则百般折辱,再掐死了事。

  仇深似海,下辈子都不可能解。

  所以老皇帝留着这么一根刺在身边,到底是给毅王添堵呢,还是老糊涂了呢?

  答案众人心中自有定论。

  话说吴鸩,恨意滔天,这么些年却无一作为,一则是毅王天高皇帝远,他手伸不过去,二则即便毅王入京,他的手能伸过去了,却又阴不过。

  阴不过算他没本事,老皇帝乐得坐山观虎斗。

  唯一能让毅王不好过的辉王偏偏见了阎王,吴鸩如今只好把怨气撒在了毅王的亲卫身上。

  已与金修茗、封曲交过手,唯剩凌云。

  他与凌云倒也不用装作苦大仇深,毕竟是真的有仇,但此仇非彼仇,再恨也没法对凌云动真格,至少不能光明正大的动。

  来此也就走个过场。

  锦衣卫办案,可不经刑部,全权交由北镇抚司,他领着一群缇骑查案,查到凌府,谁也不能怎么着。

  当着凌云的面,将府里府外翻腾得鸡飞狗跳,中途把个惊魂未定的秦芙吓得乱窜,只见她哇哇叫着跑出房间,身后跟着两名不怀好意的缇骑。

  “大人,大人!”秦芙也顾不得凌云有花柳病了,怎样都比锦衣卫慈祥些,她扑过去躲在凌云身后。

  凌府仆婢稀少,多为四旬左右的妇人,一朵鲜花般的秦芙当下成了众矢之的,被一群虎-狼缇骑盯着,两股战战。

  凌云这才慢悠悠开口:“吴指挥,搜出什么没?不会是这个女人吧?”

  “不是我啊不是我啊。”秦芙恨不能撕了凌云的嘴。

  吴指挥歪着嘴冷笑,“有没有不能见人的,一时半会谁说得清。吴某劝你回去好好提醒那位好主子,明年把脖子洗干净,千万别有命来无命回咯。”

  一个四品的指挥使,对一个超品亲王大不敬,并非逆理违天,实在是礼乐早已崩坏。

  只要世上有皇帝,他们就是一群异样的恐怖存在。

  皇帝以外,皆可屠戮。

  凌云环臂,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老子忙着呢,你搁这里跳完大戏就赶紧回吧,恕不远送。”

  吴鸩:“……?”

  他的怒意在眼底翻涌,燃烧,把脸都烧成了红紫色,鼻翼微张,呼吸渐重。

  秦芙摇摇欲坠,恨不能晕死过去。

  “大人,他,他是吴指挥……”她小声提醒。

  凌云不耐烦甩开她,秦芙呆愣,身后便有人拽了她一把,是昨天的管事妈妈。

  稳了好一会,吴鸩阴狠一笑,竟真的就此作罢了。

  “小-鳖-崽子,你最好别落我手里,那位可不一定真心护你。”

  说罢,他怒攥刀柄,拂袖而去。

  一段小小的不愉快的插曲落幕,凌云无心乘车,吩咐下人备马,绝尘而去。

  他在太医署的甲库候了半个时辰,从医员手中拿到了柳余琴在京师的录存,下午赶到双槐胡同。

  运气不错,柳余琴尚在家中。

  她看起来比想象的年轻,不过程芙年纪也小,而这位姨母也就大了她十八岁。

  “在下燕阳凌某,受程姑娘所托送一封家书予你,这是信物。”凌云双手奉上。

  柳余琴仰头打量着年轻人,似乎还有点懵,对突如其来的喜讯有些手足无措。

  可一看清玉佛,神情“唰”的一下变得锃亮,“阿芙!”

  她一把抓过信札和玉佛,捂在心口。

  怎么看都不像见钱眼开、嗜赌如命、抛弃外甥女之徒,当然凌云就没信过程芙的话,她那张小嘴翕张之间,没有一句老实话。

  “这位小哥屋里请。”柳余琴说,“我与阿芙多年未见,甚是想念,既是熟人,可否进来喝杯茶,详细与我说说她。”

  凌云迟疑了下,遂进了门。

  一进的宅院,面积不大,但能在京师买得起这样的宅子,算得上优秀的普通人,何况还是个女人。

  凌云知道宅子的主人是柳余琴,而非租赁。

  他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原话转达了程芙的意思。

  万没想到柳余琴会是这种反应,无怒无愕,锁着眉安安静静听他把话说完。

  而后有片刻的思考,脱口说道:“你们欺负她。”

  凌云:“……?”

  柳余琴:“毅王欺负她。”

  凌云松了口气,差点儿就连坐了,“她叫你别烦她欸。”

  “她叫我注意安全的。”

  “……”凌云道,“知道你还说,莫不是真要让她为难?”

  “我不为难她,不去毅王跟前以卵击石。”柳余琴捧着茶杯,骨节发白,“我不给她添麻烦,可你们要是害了她,我也有法子让你们疼的。”

  凌云:“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啊?两句话你牵扯我两次,我真没怎么着她,她不算计我都是好的。”

  “你没欺负她吗?”柳余琴目不转睛盯着他。

  凌云一脸莫名其妙,“没有啊。”

  “好吧。”柳余琴把茶杯递给旁边的粗使婆子,兀自擦起眼泪。

  凌云头疼,起身道:“玉佛我先拿走了,回去她跟我要的。”

  “我知道。”柳余琴把玉佛递给他。

  “那,我先走了。”

  “多谢大人,您慢走。”

  “你没什么话交代她?”

  “没有。”

  “信?”

  “也没有。”

  凌云:“……”

  离开双槐胡同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啧”了声。

  这天晚上,柳余琴坐在灯下擦了好久的眼泪。

  红颜薄命,阿芙流落在外将遭遇什么,她很清楚,但当亲耳听见那些遭遇,戳破了薄薄的泡影,心痛便无以复加。

  她和妹妹终究没能护得住这个可怜的孩子。

  让她投身到这样的家,真的很抱歉。

  翌日一早,她立即起身,更衣梳头,还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涂出好气色,穿着箱笼里最体面的衣裙,雇了一辆骡车,前往皇城附近的安国公府。

  ……

  二月燕阳,万物舒展,柳绦千丝万缕染新绿。

  元衡十三便动身回城接王府的女孩们来南苑过花朝节。

  听闻卓婉茉也来,程芙心中一动,转而想到自己对她那位吴姓情敌一无所知,便是有心打听,毅王也不配合,她又不敢直接问。

  原想找个机会探探口风,却落得个自投罗网。

  自那日温泉红烛一别,崔令瞻就没敢再动她,十三这日的傍晚,她主动过来搭话,可不就是自投罗网了。

  崔令瞻柔声问她:“伤势……可好些了?”

  她一愣,没敢说已痊愈,又不能说没痊愈,左右为难之际,崔令瞻为她分忧,亲自帮她检查……

  那晚,湖蓝色的纱帐断断续续摇曳,似海的潮汐,汹涌澎湃。

  她从不配合到完全变了个人,变得反常却热情,没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热情。

  崔令瞻融化成了她之间的春雪,春雪又化成了水。

  只不过这一次,他收敛了许多,没敢不知轻重顺着她。

  灯树明亮,香气馥郁,春宵一点一点地流逝。

  结束时,已是掌灯时分。

  崔令瞻站在那里清洗棉帕,眼睛却看着她,她面朝下卧在鸳鸯纹的茵褥上,星眼朦胧,粉靥沾了一缕湿透的青丝。

  “阿芙。”

  他低眸啄着她额头,不禁回味着那些高高下下,来来往往,如梦似幻。

  药力散了一些,神志也随之恢复了大半,程芙渐渐感到害怕,环住自己手臂,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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