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旖旎春迟迟_闻希【完结】(69)

  程芙也不恼,呵呵笑着,柔声说道:“断然不敢糊弄大人,我记性好着呢,对当年的人一点没忘。这一路多亏您的照拂,我才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虽说您没什么好脸色,说话也不中听,可做的事儿都是实在事。”

  她的话软软的,凌云听在耳中,默了默,“知道了,你这马屁拍得挺顺耳,我不会抛弃你的。”

  “我就是真心实意道个谢,不是怀疑您人品。”

  “哦。”

  程芙眸光微闪,觑着他背影,微抿唇角,安静地退回车厢。

  “把门关上,窗子也不要完全打开。”

  “嗯。”她温顺地应声。

  身处车厢内,无需再包着头脸,可也不能将窗子大开,免得叫人注意。

  “程芙。”凌云忽然回头。

  程芙挑开锦帘,推门露出一张小脸,问:“大人有何吩咐?”

  “这段路鲜有人迹,你若闷,敞开门窗也行。”

  闻听此言,她果然欣喜,眉眼愁霜消融,弯唇笑,似有香气袭人,馥郁如兰。

  “果真?那我把窗子全打开。”她欢欢喜喜折返,关紧车门,打开了两扇窗,趴在窗子上看景。

  凌云:“……”

  他看了看严严实实的车门,抿唇扭过头。

  “凌大人,下一站是哪儿?”

  “周家镇。”

  “下下一站呢?”

  “曲水城。”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广江?”

  “乘车六日,骑行五日半,我自己骑行不到五日。”

  程芙:“……”

  她摸了摸纤细的脖颈,哑口无言。

  “没出过远门?”他笑道。

  “嗯。”程芙摇摇头,“我以前以为澹州到清安县便是人间的距离。”

  凌云回头想要看看她,自是什么也瞧不见,便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怎么敢只身登上官船去澹州的?”

  “您不是查过了。”

  “没听过你的版本。”

  “徐知县瞧中布政使司一个职缺,别人花一万两都买不到,范参政说只要我做他的第九房姨娘,那职缺便白白送徐知县。”程芙道,“我居然比一万两还贵。”

  “然后徐峻茂帮你逃走?”

  “嗯,他给我买了假册籍和路引。”

  “没给你路费?”

  “钱都被黑市的人诓走了,才没给的,我也等不了。”

  “苏月嫣为何要杀你?”

  “这个不能说,涉及女儿家私-密,纵使她不义,我还有医德。”

  “蓝雪和松歌均是武婢,没想到她们三人还拿不住小猫儿似的你。”凌云笑了笑。

  程芙捏紧了手心,“松歌不会水,一个浪打来便没了,蓝雪要照顾苏姑娘,苏姑娘自恃有蓝雪,不等渔船施救便将我按进水里,反叫自己抽了筋。”

  凌云“嗯”了声,“阿芙确实委屈。”

  是吗?连一个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她委屈,崔令瞻却逼她为奴,而她惊魂未定,仓促中认下了,将满十七便被他诱-哄着破了身子。

  好痛好痛的,她痛得皱眉,而他半眯着眼,拧着眉舒畅地倒抽气,齿间溢出低哑的闷哼……

  程芙捂住耳朵,眼眶微红,关上了窗。

  又是一阵漫长的静谧。

  凌云突然提起徐峻茂,莫名的阴阳怪气,说:“那我可比徐峻茂强不少,这一路又当镖师又当婢女,还倒贴钱。”

  程芙轻轻挽了挽鬓角碎发,细声道:“不叫您贴钱的,等出了广江咱们就把金子平分,分您二十五两,不,三十两,都够在京师买宅子了。”

  “给我三十两,你不就买不起宅子?”

  “我投奔姨母。”

  “那伺候你保护你的费用怎么结?”

  “……”程芙唇瓣张了张,涩然道,“要不再多许您五两?真不能更多了,京师我人生地不熟,总得自留一点嚼用。”

  “也是,我都拿走了,将来你再遇到事儿,定然哭哭唧唧赖上我,真烦人。”凌云道,“不要也罢,你留着自己花吧。”

  程芙低眸道,“别强撑着了,我知道您缺钱。付大娘早都跟我说了,您天天在万春阁与花魁胡来,穷得娶不起媳妇。”

  凌云:“……?”

  第42章

  脱口而出的话没过脑子, 倒也没有讽刺凌云的意思。

  却把他说沉默了。

  马车淌过水洼,一路向北,而她和凌云之间隐约凝滞了, 呼吸都略带尴尬。

  程芙确实在心里瞧不起这种人, 可凌云花自己的钱与花魁正当合法交易, 关她什么事啊, 于情于理都不该当面揭人的短。

  说到底,唐突的背后是她着急与他分割。

  程芙自己描补:“阿芙拙嘴笨腮, 原想尽最大的心意还大人些许人情,没想到话一说出口这般难听。”

  凌云耳廓微动, 门后传来她绣鞋踏着的木板声, 门扉“吱呀”打开,她就立于他背后,转而蹲下, 他的手心陡然潮湿,喉咙发紧。

  她赔着笑:“您没经过真正的苦日子,可能一时觉着钱没多重要,其实三十两黄金足够普通人过好一生了,您用来安家立业,娶个媳妇正经生活……”

  “呵。”凌云一双素来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蓄了寒霜, 冷声打断她, “你谁啊,我的事要你管?”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了。身后的人果然卡了壳,支支吾吾不再言语。

  他不禁懊恼方才的冷言冷语,若能再婉转些,随便撒句谎, 至少告诉她我也没那么穷……都好过冒犯她。

  否则,不就坐实了自己又穷又荒-淫。

  凌云烦躁地驭马疾驰。

  都做锦衣卫了,谁还在乎名声啊,可她嫌他穷……

  真逗,便是再穷他也养得起她,一次养十个。

  不过她的脾性“相当好”,自不会与他记仇的,一路上温和懂事,除了需要他伺候,基本没缺点。

  他们在周家镇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吃了顿饭,登车时,凌云忍不住虚扶她一把,递给她一串小粽子和彩线手环。

  “谢谢大人。”程芙从善如流收下,也想起了今日是端午节。

  凌云:“端午中夏,岁岁安康。”

  程芙:“也祝大人岁岁安康。”

  他笑了笑。

  时下端午节的女孩子有绑彩线手环辟邪的习俗,妇人则无此惯例。

  程芙忘了今日是端午,也没心思区分自己是女孩还是妇人,凌云给她这个兴许是见她年纪不大,亦或尚未成亲。

  过了端午,早晚倒还算适宜,中午日头却火辣辣的,凌云让程芙一直待在车厢内。

  他怕她晒晕了添麻烦。

  展眼过去了六日,剩下的路坑坑洼洼,难免颠簸,强行乘车的话能把骨头架子颠成齑粉。

  是时候弃车赶路了。

  多结实宽阔的车,少说也值二十两,堪比一头骡子,就这么弃之路畔,委实糟-践。程芙吃过苦,晓得银钱的好处,眼底蕴满了踌躇和心疼,仿佛浪费的是她的银子。

  凌云收回视线,垂眸卸掉车辕,将包裹挂在白马背上,自己翻上了黑马,冷着脸对地上的程芙说:“过来。”

  声音低醇,有着细微的温柔,融进了晚风。

  她依言走到他伸手能探到的地方,被他拎上马背,坐于他怀中,温暖香软,双肩尚不及他胸膛宽阔。

  他忽然想起毅王身边的她也如此刻般温顺。

  “且忍忍,明日卯时出广江。”凌云低低道,“再歇息就要被毅王的人追上,万一是封曲,咱俩的麻烦可就大了。”

  程芙抬起眼帘,银色的月光与他深邃的乌眸都笼罩着她,“嗯,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您是不是打不过封曲?”她问。

  凌云有些下不来台,脸一□□:“他多大年纪,我才多大?”

  也是。

  程芙抿一下唇,回:“您说的对。”

  女孩子低着头,从他的方向便能窥见一抹秀气的小鼻尖,微微翘,月影清辉下白腻腻的,而后,他的目光阴差阳错扫过她鼓鼓的胸口,停滞。

  凌云皱眉,仰首望了望夜幕。

  许久之后,程芙听见了他幽幽的声音:“当时,你并未失去意识,尚余清醒,对不对?”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像是冰水泼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刺啦——炸响开来,程芙的肩膀轻抖,神色张皇,连抬眸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我早就知你装晕。”凌云慢慢地说,“我盯着你看了那么久,只是好奇你能晕多久,万一装不下去,会不会哭着求我。”

  这几日,她都在暗暗防备他,关紧了车厢的门,当他坐在她附近,她就像是被天敌逼近的小虫,硬邦邦的,睡觉时握着他给的匕首,若非客栈里,如何也不肯更衣擦洗,比任何时候都听话,有意无意地想与他分割。

  原来初四那晚,晕倒在他怀里的她很快就醒了,恢复了意识,却激发了装死的本能,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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