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搀扶跌倒的她。
程芙红着脸道了声歉,素手自他温热掌中滑出,提裙三两步走下马车,兴高采烈朝着对面三十余岁的妇人奔去。
柳余琴目光一紧,熟悉又陌生的姑娘跃入眼帘。
她僵在原地,喜悦在脸上一点一点扩大。
程芙怔怔走过来,视线同样凝注姨母的脸庞。
柳余琴哽咽出声,忙捂住嘴,久久才平复了心绪,道:“你,可是阿芙?”
还是那出挑的模样,不过变成大姑娘了。
“姨母,是我。”程芙喜极而泣。
柳余琴一把抱住她,嘴唇颤抖。
“四年前我搬来京师讨生活,临走时特特托付了原先的货郎邻居,若是瞧见你,定要帮我留个信儿。”
程芙搂着姨母,哽咽:“那位阿爷前年不幸病故,我未能赶上,不过后来得知您中了太医署的会选,我高兴了好几日。”
娘俩抱头痛哭。
自从柳余烟病逝,柳余琴就成了程芙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不是她不心疼外甥女,也不是不知她在清安县受苦,实在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闹不过徐知县一家。
阿芙姓程,又不姓徐,竟被徐夫人红口白牙赖成了自己的,还要记在名下,所图为何实乃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柳余琴抱着外甥女哭,也哭自己红颜薄命的妹妹。
往事不堪回首,而今血亲还能重逢,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柳余琴抹了把泪,揽着程芙道:“你再不来,我便要托安国公府的关系去燕阳偷偷接你的,昨儿我才拿到府衙批复的路引。”
“幸亏您没动身,否则就急死阿芙了。”程芙不满地嘟囔,眼睛里泛着幸福的泪花。
“你受苦,姨母也会急死的。”柳余琴怜爱地拍着程芙后背,从前她没有本领,求告无门,眼睁睁看徐知县一家霸占阿芙,而今她也算攀了一门权贵。
柳余琴擦擦泪:“先不说不开心的。好孩子,你阿娘生前托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这些东西落在清安县徐家恐再难到程芙手中,所以柳余烟托付给了姐姐柳余琴。
程芙正欲说什么,忽然想起了凌云,忙提醒姨母,娘俩一齐上前施礼,再三表谢。
柳余琴:“按说现在我们就该请大人去最好的酒楼掸一掸风尘。可我们和大人的身份到底是不宜坐在一处饮酒,只能改日再亲自登门厚礼相谢,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程芙站在姨母身后,垂着眼捷,没吭声。
凌云望着她,说:“不必,都是举手之劳。我也有要事需程姑娘襄助,三日后再来叨扰。”
说罢,抱拳拱一拱手,阔步辞去。
柳余琴讶异,看向程芙。
“当年娘亲救的阿窈好像是他妹妹,恰巧我见过接走阿窈之人的长相,到时随他去官衙找画师勾勒出来。”程芙轻描淡写道,“如此也算抵了他护送之恩。”
柳余琴唏嘘不已,叮嘱程芙:“那你可要认真些,莫要辜负了凌大人一番辛劳。”
“嗯。”
程芙与姨母抹着眼角,低声絮语,渐行渐远。
她们有一堆的肺腑之言契阔,不急,回到家坐下慢慢说。
娘俩并肩欢欢喜喜进了屋。
柳余烟的遗物是二十两积蓄、一枚玉镯和一只精致的小医箱。
玉镯质地和玉佛相似,应是同一块料子。
是夜,柳余琴坐在榻上打络子,桑蚕丝编的红绳,编好了穿过佛像圆圆的缺口,挂在程芙脖颈。
“莫再随意取下了,女儿家挂着佛,招福。记得藏进衣内,不叫人瞧见,财不外露。”
“是,姨母。”
程芙软软地应声,牢记姨母叮嘱,垂眸缓缓打开娘亲的小医箱,全都是她熟悉的器物,还有一只布老虎,那是阿娘专心诊治病人时,丢给她玩耍,陪伴她的小嬉具。
一切恍如隔世,眼眶瞬间酸酸的。
阿芙好想念阿娘啊。
“我可怜的孩子。”柳余琴将阿芙的脑袋抱在怀里。
婢女见状,忙打水来,一面劝说一面拧帕子,服侍娘俩净面。
“亲人团聚乃天大的喜事,再哭下去岂不浪费了大好时光。”婢女柔声细语。
娘俩这才堪堪止了泪,秉烛说了一席久别重逢的体己话。
就寝前,柳余琴拿起木梳亲自为程芙梳理满头青丝,絮絮道:“医婆地位卑贱,活得艰难,一边挨骂一边赚钱,顿顿眼泪泡着饭,我和你阿娘好不容易盼到了皇后娘娘推行女医的懿旨,可她却被困在了徐知县的深宅大院,忧虑成疾。”
“阿娘为了保护我才舍不得离开。”程芙抽泣了一声,“我没给阿娘丢脸,也考中了太医署会选,阿娘泉下有知定会开心的。”
“阿芙是个聪明的孩子。”
程芙抿笑。
大昭的医婆越来越受人重视,比普通的匠人还有脸面。从前翻柳余琴白眼的人,现在主动送米送鸡蛋修复关系。
“姨母这些年还是一个人生活吗?”程芙小心翼翼问。
“当然。”柳余琴说,“我是女户,在衙门记了档,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京师天子脚下,我看谁敢吃我绝户!何况,我现在还有了你。”
她慈爱地摸摸阿芙脑袋。
程芙弯唇笑:“以后我陪您。”
“嗯,你是妹妹留给我的大宝贝。”
“我也要立女户。”
“那不行。”
“为何?”
“我与你阿娘年少被卖,迫于无奈做过一段时间瘦马,名声不好又不想为妾,才干脆立了女户。”柳余琴轻言细语道,“但你不一样,你干干净净,值得遇到一个爱你的人。”
干净?她眼前缓缓浮出了崔令瞻拧眉的模样。
柳余琴:“不过是经历了一个男人,你无需放在心上。这里是京师,没人知悉你过往,便说是死了男人的小寡妇都行。京师寡妇再醮的事儿不稀奇。”
程芙红着脸低低应了声。
确实不至于为个男人便视全天下的男人如洪水猛兽,世间多的是好儿郎。孤苦惯了,她也希望有个能顶用的正派人陪同自己照顾姨母,和和美美生活一辈子。
柳余琴为人吃苦耐劳,虽说医术不如妹妹,可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医婆,闲暇则去寿善药馆做工,维持生计不成问题,且还攒下一笔养老钱。
正因如此,她严肃推拒了程芙的二十两黄金,那是遭瘟的毅王合该赔给阿芙的受苦费用,也是阿芙今后的依仗。
“傻孩子,姨母不缺银钱。”她说,“反倒是你,定要多攒些傍身的体己,切莫挥霍。“
姨母不收总不能一直硬塞,拉拉扯扯反倒坏了温情,程芙只得另寻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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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mua~~[求你了]
第43章
当晚歇下, 程芙沾枕即睡,梦潜黑甜,固然有旅途奔波劳碌的原因, 主因却是一颗心安定, 有了着落。
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莫非京师, 便是目不识丁的民间走卒也知藩王无诏不得入京, 尤其手握兵权的。
而崔令瞻不仅是藩王还重兵在握,许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入京抓她, 更奈何不了京师的人事。
程芙信心满满,自觉游鱼入江海, 浑身放轻松, 在姨母为自己精心布置的闺房里甜甜闭目。
她枕着塞了木樨花芯的小枕,盖上全新的薄衾,陷进四合如意纹的新褥子, 阳光与皂角的淡淡香气缭绕鼻端,钻进鼻腔,全都是姨母和婢女冬芹一针一线缝制。
再不会有人把滚烫的掌心覆盖白与粉的弹-软之地,侵扰她浅眠;也不会有人故意用足背挠她的足心,引着她踩他足背。
更不会有人不知-餍-足地欺负她了。
她真是畅快极了。
这一晚的梦变得安静、从容、温和,甚至带着丝莫名的悲凉。崔令瞻斜倚很远很远的一株梨花树,默默看她, 近前不得。
而她撇开了脸, 咬唇背过身。
崔令瞻轻声唤她:“阿芙,别闹了。”
一条巨大的天堑横亘她与他之间,挡住了他的声音,他的气息。
她攥拳回头,深吸口气, 大声告诉他:“我恨你!”
风把诘责送入他耳中,他的脸庞变得煞白,又一阵凉风拂过,吹散了他轮廓,将一切悉数化作了前尘,仅剩梨树犹在原地婆娑摇曳。
隔壁的寝卧,柳余琴叹了口气,盯着妹妹从前惯用的一把木梳发呆。
有些话尚不好直接问阿芙,免叫惊魂将将定下的孩子再生忧怖,反正来日方长,不如慢慢打听。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亲自去浴房帮阿芙沐发,趁机端量了一圈那副-初-长-成的娇妍身段,全无淤青和疤痕,简直白玉无瑕,提着的一口气方才松了一半。
作为医女,自是清楚此般水嫩光滑的皮子绝非天生丽质就能拥有,显然受到了精心的调养呵护,且尚未经过一星儿摧折,可见阿芙在遭瘟的毅王手里并未吃什么皮肉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