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25)

  唯独汪志伟想不通。

  陆菲当然不会跟他解释为什么,其实只是他错误估计了她和毛勇的交情。

  她跟毛勇不只是在一条船上工作过几个月而已。

  那时候,她叫毛勇“毛老师”,毛勇起初只觉滑稽,但听多了还挺好的,显得双方都比较有文化。

  他后来也管陆菲叫“陆老师”,因为她辅导他英语。

  那时候,他还是一水,正在准备水手长考试。

  华远是中资公司,不像外轮上基本全英工作环境,但远洋轮走国际航线,有时还是会有一两个外籍船员,到了外国港口,也得跟码头上的装卸工、缆工交流。

  毛勇跑船多年,能听懂并且复诵舵令、锚令、带缆指令,日常沟通也凑合可以,什么Heave in, Let go, Stop,You go there,pull this,只是属于“识听识讲,就是不认字”的水平。

  从一水升水手长,要经过一次考试,其中必有航海英语。程度比驾驶员等级考试的简单,但对毛勇来说还是挺难的。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标上汉字谐音,Hard-a-port,哈德啊波特(左满舵), Slack on headline,斯莱克昂海德莱恩(松头缆),还是记不住。最后是陆菲工余一天天地带着他练习,总算险险考过了。

  也正是因为这交情,她跟毛勇分析这件事,毛勇不会为了面子让她两难,他本来就是讲道理的人。

  而一水,也是毛勇搞定的。

  就问了他几句话:你还想往上升不?要升水手长,能不能带新人是硬条件之一。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再加上其他几个二水对你也有意见,你觉得会有什么影响?

  于是,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赵川对陆菲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他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别给他找事,把这趟船平平安安地跑完。

  但在陆菲这儿,这件事还没结束。

  她觉得汪志伟的行为过了线,搞到团队里挑拨离间,在船上是要出大事的。

  轮到下一次驾驶台开会,在场的只有船长和三名驾驶员,当时船已经航行至南海,航线靠近粤东渔场,她提出调整两小时航时避开渔汛,燃油储备按逆风工况上浮15%。

  而规划航线是二副最重要的职责,汪志伟当然要表示反对,即刻说:“渔汛预警是三天前的,我查了最新卫星云图,鱼群已经北移,按原航线走完全没问题。至于燃油,你这上浮比例纯粹是浪费,陆副你可能不熟悉咱们船的油耗参数。”

  陆菲没反驳,抬手点开平板里的实时海况,将屏幕转向给他看:“这是半小时前海事局刚更新的渔汛动态,这片海域有三艘捕捞船临时改变作业区域,位置就在原航线两海里处。

  “还有,汪副,你说的油耗参数是空载状态下的理论值,这次咱们满载集装箱,吃水深度增加1.2米,逆风阻力会相应提升,15%的上浮储备,是保障安全的最低标准 。

  “详细的航线分析报告,包括渔汛和燃油消耗的问题,我找船长谈过,相关数据已同步给机舱。”

  赵川就在旁边,盘着串点点头。

  汪志伟噎了噎,没话了。

  水手们都不在场,不至于让他失了面子。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到底谁是甲板部的老大。

  然而,华曦轮靠泊香港之前还是出了新乱子,这一回添乱的是王美娜。

  第19章 微缩社会(2)

  法事之后,还有斋饭,众人夜晚才散。

  直到全部结束,都不见何劭懿出现。

  这一天的仪式,治疗中的何劭嘉来了,戴着帽子口罩。高位截瘫的何劭言也来了,坐着轮椅,有一名护士陪同。单单何劭懿没来,亲戚长辈问起来,何维明便说她上海工作繁忙,赶不过来。可说是一向远离纷争的姿态,也可说是隔岸观火。

  其余人不觉得太奇怪,长房二房之间的矛盾从上一辈就开始了,两边本就不怎么走动。也正是因为这个,何劭懿被派去上海,在代表处总经理的位子上已经十多年未动。

  老太太的周年就这么做完了,叶行被何维明留在香港。

  明船长先带他去参观了嘉达航运旗下的各家公司,船舶管理,港口投资,金融租赁,物流,航运科技。再回到总部,一个个部门看过去,战略发展,运营管理,财务,人事,合规……

  那阵仗仿佛介绍新任继承人,叶行却愈发咂摸出味道,这次何维明为什么会召自己来港觐见。

  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人太心急了。

  听完几个部门的简报,他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自己最熟悉的法律合规方面。

  大约半年前,佟文瀚作为总法律顾问,以风险控制为名,组建了一个“特别合规审查委员会”。从此所有重大合同订立之前必得先在这里过会,而第一个因此受阻的就是何劭嘉推动的关键项目。内部资料里甚至明明白白提到了“CEO健康问题连带风险”。

  何劭嘉患病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从这个口子传出去,甚至是佟文瀚故意而为。

  消息传出之后,何维明决定自己暂代CEO职务,又有几个机构股东先后发声,认为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这么做绝非长久之计,公司面临巨大治理风险,要求董事会立即决定新任CEO人选来稳定局面。

  就是这么巧,佟文瀚参与过近二十年嘉达所有的融资项目,与各机构投资人本就有联络,争取到其中几家的支持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波操作的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佟文瀚想要的是“快”,舆论四起,股价连跌,趁这一阵乱局,迅速上位。

  而何维明自然不会任其得逞,他想要的是“拖”。何劭嘉是病了,不是死了。而且哪怕没了儿子,他还有孙子。最大的那个今年十四岁,只要能拖上个十年八年,嘉达“船长”的位子就还是他们这一支的。

  叶行知道,自己就是被何维明拉来制衡佟文瀚的一枚棋子,而佟文瀚也想要拉拢他,一道起事作乱。

  但这二位明面上仍旧保持着平和友好的氛围,一同带他参观完公司,又四处交际。

  九月马会新赛季开锣,私人俱乐部吃饭,航运业峰会论坛……嘉达的大小股东,投资机构,业内上下游公司的老板,甚至还有掌握着家族信托投票权的公司元老、知名律师、银行家们,一个个见过来。

  叶行知道,其实身边这二位哪一个都不是真心想给他点什么,自己只是一个被临时拉来的幌子,胡乱蟒袍加身。所幸过去这些年的饭没白吃,身在香港,全球四大海事仲裁中心之一,他并非没有自己的人脉。

  他在此地代理过许多案子,打过许多次仲裁,做过融资租赁的项目,调解过合同纠纷。

  当然,原本只是以一个律师的身份,那些公司老板、机构一把手,协会主席们未必认得他。

  现在却是不同了。

  就像那个著名的笑话,比尔盖茨的女婿和世界银行的故事。两方大人物互相认证,中间那个一无所有的青年忽然变得不凡。

  各种活动新闻见报,预料中“白刃不相饶”的局面并未出现。

  何维明,佟文瀚,还有突然冒出来的边缘人叶行,一起祭祖,一桌吃饭。

  另一个可能的继承人何劭懿,甚至根本没露面。

  有评论猜测,嘉达各方势力或将达成协议,实现权力平稳过渡。市场的反应也因此谨慎向好,股价终于止跌。

  叶行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主动提了一个“拖”的方案——

  由董事长出面,联合掌握着家族信托投票权的元老们,在董事会发起临时动议,设立“CEO办公室”。

  其成员包括佟文瀚,何劭懿,以及嘉达的CFO、COO,再加上一名独立董事。

  此外,董事长还可以另派一位特助列席。

  这么一来,家族成员和职业经理人都在其中,集体决策,权力制衡,观察考验,方方面面都有了。

  这恰是何维明心里所想,听到叶行说出来,却并不着急表态,只是道:“方案很好,但怎么实现呢?”

  叶行当然知道关键在于前面那二位的意愿,佟文瀚本就想夺权,何劭懿又跟何维明不对付。

  他答:“我就是干这行的,可能不可能的事情,其实都能谈。”

  何维明看着他,饶有兴味,又问:“那你要什么呢?”

  “我就是干这行的,”叶行把一样的话又说了一遍,而后道,“现在以及将来,放在哪个位子上合适,您决定。”

  何维明仍旧看着他,慢慢笑了,意思两人都懂,不必细说。

  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叶行的专长了。

  五席里有三席是公司高管与独董,何维明有把握,很快敲定。

  何劭懿那里,他也没花什么功夫。虽然只是在所谓“CEO办公室”里占一个席位,实际还在何维明控制下,但她已经在上海代表处困了十多年,终归是进了一步。原打算隔岸观火,看两老头互撕,现在站得近一点,看得更清楚。

  唯独佟文瀚这里费了点口舌,毕竟他已经联系好几个机构投资者准备公开发难了,现在提出“CEO办公室”这个方案,看似让他往上走了一步,其实却是原地不动,还是与高管并列,在何维明控制之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陈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