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30)

  她自己也是海员,当然不至于这样。她知道海上类似的情况常见,也知道怎么在AIS平台上查询船况。

  但她还是会担心,有时候甚至胡思乱想,半夜做噩梦醒了,赶紧爬起来开电脑,看着海图上电子小船的图标慢慢移动。就这么一直到几天、十几天之后,船出了卫星盲区,罗杰重新跟她联系上,才算真的放心。

  此刻却更觉得讽刺,像他们这样信鸽似地通讯速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件事谈妥?

  还有离婚的流程,从第一次递交申请到冷静期结束得整整一个月,两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凑出一整个月一起在上海,正式把手续办了。

  *

  午夜,王美娜跟完三副的班,从驾驶台下来,在主甲板层举着手机满船转,终于找了个信号好点的地方,趴在船弦跟远在上海的周卓打视频。

  她上船之前,两个人说好每天都要联系。要是信号好就视频聊天,不行就打语音,再不行只能发文字信息了。

  刚开始还能勉强实现,直到出了照片那档子事。调查、批评、写检讨,再到离泊作业,她忙到这一天下午才得空,周卓却又在上班。一直等到半夜十二点她下了值,两个人才都有时间聊聊天。

  视频接通,画面不时卡顿,声音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把前一天的事情都说了:“……船长给了口头警告,让我写一千字检讨,港口的假也没了。”

  周卓说:“嗯……”

  王美娜继续说下去:“还有三天才到新加坡,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下地,我本来还想好每到一个港口都买个纪念品的。”

  周卓接口:“不知道呀……”

  王美娜这才察觉不对,她观察周卓视线的角度,又看到他眼镜片上的反光,还听到隐约的哒哒声。

  “你还在看电脑?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她问周卓。

  “没有……我是说我没看电脑,”周卓赶紧解释,把手机支架拿近了点,耐下性子道,“娜娜,我听着呢,你跟我说的我都听到啦。可是上班就是这样的,刚开始大家都会犯错,你别往心里去。”

  王美娜说:“嗯,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是昨天都讲一天道理了,也写过检讨深刻反省了,我就想找你说说,我好想你啊。”

  周卓笑了,说:“娜娜,我也好想你。”

  他终于合上笔电,暂时不去看那满屏没改完的批注,收件箱里红色的未读邮件提醒,闭眼揉了揉眉心。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她,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委屈,你干的那些活儿,我听了都觉得心疼。再想想船上那个环境,一群人在海上漂着,与世隔绝,其中还有不少根本不是正规大学教育出来,素质有限。就像那个斯坦福监狱实验,你听说过吗?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再让他有点小权力,特别容易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美娜听着,打断他说:“那倒也没有,我觉得我们船上大多数人都还挺好的。”

  周卓却接着往下说:“你才上船几天啊?航海技术专业女生少,所以你们不知道。这种事我们男生寝室听得太多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别上船别上船。你非要上船试试,那我想也好,亲身经历过就知道了。你要是受不了,就申请下船吧。试试找岸上的工作,或者专心备考公务员,或者考研都行,反正我们家有我呢……”

  王美娜再次打断:“我让你安慰安慰我,你怎么又开始劝我上岸了?不是都说好了吗,至少做完一年的实习期,等我拿到正式的三副证。”

  周卓语塞,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疲惫,说:“那你要我怎么安慰你嘛?”

  “安慰要我教还叫安慰?”王美娜反问。

  周卓突然说:“你以为我上班没受过委屈吗?你怎么不安慰安慰我呢?”

  话出口,他就觉得自己一时没控制住,以为两人要吵架了。

  没想到王美娜只是怔了怔,而后放轻了声音,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啦?”

  周卓心里五味杂陈,却又笑了,看着屏幕上的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好想你啊,你要是能回来,找份安稳的办公室工作,咱们每天都能见面,过正常人的生活多好?”

  王美娜被他说得有点想哭了,但周卓的话也让她隐约觉得不适。她想问,什么叫正常的生活?我现在不正常吗?你就正常吗?

  她开口道:“可是就算我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也不是每天都能见面啊。你要加班,要跟着老板出差,那时候不都是我等你吗?”

  说的比想的温和了些,但周卓没答。

  “周卓……”王美娜叫他。

  周卓还是没声儿,彻底不动了。

  任由她再举高手机,360度转圈,他都卡在一个闭眼张嘴的表情。

  王美娜累了,不想再找地方了。她靠着弦墙坐下,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是黑的,云层很厚,不见星月。海面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它的茫茫无际。

  甲板通道亮着幽暗的灯,只照着她身边这么一小块地方。

  第22章 海峡

  事实证明,叶行对卫星云图的判断是准确的。

  华曦轮航向新加坡的一路上,天气良好,按计划准时进入新加坡海峡,抵达锚地,等待靠泊。

  但陆菲的谨慎预期也是对的,天公作美,人不作美,船太多了。

  此地一向被誉为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九月又是航运市场的传统备货旺季。黑五,圣诞,新年,一连串节日带来贸易的高峰。无数船只从世界各地到来,聚集在这里,而码头的空间是有限的。

  华远作为大船司,有数个签约泊位,但遇到这样情况,还是会被其他船只占用,只得服从调配,在锚地等待靠泊窗口。

  这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船上人心焦灼,大家都知道在锚地多留一小时,原计划在新加坡的停泊时间便会缩短一小时。而且,这个等待的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过去几天,船开在海上,茫茫四顾,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无论是在高处的驾驶台,还是下到主甲板,朝任何一个方向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船,大大小小的船。就连海水也没那么蓝了,往来船只搅动泥沙,让它呈现出一种黄绿色,略显污浊。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海水的咸腥,柴油废气,以及远处炼油厂随风飘来的淡淡的硫磺味。

  在这样拥挤的水域开一艘大船,一点都不轻松,不光要注意自身行船的安全,还得时刻警惕其他的船,甚至天气动态。在开阔水面遇上一场风浪,就像去游乐场坐一次“海盗船”。到了这里,却可能变成“碰碰车”。

  入夜之后,更上了一个难度。夜幕模糊了远近船只的轮廓,只剩下各种灯光,货轮左红右绿的航行灯,甲板上幽幽的工作灯,还有拖带作业时闪烁的黄灯。再加上各种声音,巨轮主机的闷响,小船急促的汽笛,便成了判断远近障碍物的所有依据。

  对于王美娜这样的新手,这场面叫她想起课本上的描述,书上说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全球贸易的咽喉”。原本只是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她背下来,填个字母而已,直到此刻,才化为具象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船员们也都如临大敌,机舱部全员随时待命,甲板部轮流巡视,严密瞭望。就连赵川也不时坐镇驾驶台,在高高的船长椅上,手里盘着串。

  陆菲自不例外,甚至可以说承担了最多的工作,从傍晚靠近锚地开始,到下锚作业,驾驶台值班,再到夜间甲板巡视,而后又轮到她值班,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一直到次日上午,确定天气稳定,能见度良好,她才回住舱休息。

  讽刺的是,在海上漂着没什么事干的时候,网络信号如涓滴细流,接近港口忙起来,却又回到5G状态。陆菲洗完澡,换下制服,穿了件宽大的T恤,给叶行发去视频通话的邀请。

  那边接起来,却翻转镜头,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到他所在的地方。

  偌大一个套房,藤木吊扇,南洋家具,从纯白浮雕装饰的窗口望出去,是庭院里茂盛的热带植物,和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看上去是个可以发生点什么的地方,但现在只见会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资料。

  他早到了新加坡,等了一整晚,都已经开始远程上班了。

  陆菲看着那个豪华套房颇感遗憾,便也举着手机在住舱里转了一圈,介绍说:“这是我的海景房……哦不,箱景房。”

  她一下拉起深蓝色的遮阳帘,大副住舱的位置还是挺好的,窗也挺大,只是望出去是集装箱。

  叶行看得笑出来。

  陆菲继续带他参观,一边走一边说:“也是一室一厅。这里是会客区,沙发,写字台。这里是卧室,衣柜,卫生间,床……”

  她说着便躺上去,靠到两个白色的枕头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陈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