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36)

  “那是……”她欣喜地说。

  “是银河。”周卓肯定。

  当她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眼前的所见忽然从呆板的平面变成了拥有无限纵深、无限宽度的宇宙,那么通透,那么宏大,丰盛无边。

  在那一刻之前,王美娜一直觉得所谓“银河”更像是一个抽象的词语,她只在照片里看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P的,加了多厚的滤镜。就好像有些聪明的手机摄像头,只要对准月亮,它就会自动给你P上环形山。所有人都告诉你有这么个东西,它就长这样,但你从来没机会清晰地亲眼所见。直到这一夜,她真的看见了,才如此确信它当真存在着。

  周卓就是那天夜里跟她表白的,以银河为证,她当时只觉是一般人不可能有的浪漫。

  “那时候谈恋爱多容易啊,就是互相喜欢,开口说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要不要在一起?”她感叹。

  而后又自己纠正自己:“当然也有困难的地方,我俩被辅导员发现了,差点受处分。第二天,船长开会抓纪律,特别指出船上严禁谈恋爱,还在群里转了条新闻,船员谈恋爱导致豪华客轮沉没。”

  “这是真新闻吗?”陆菲觉得这标题未免过于抽象了。

  王美娜也让她眼见为实,把那条老新闻转发给了她和雷丽。

  陆菲起初只觉好笑,王美娜居然还当定情信物一样的收藏着,再一看正文,居然是真的,事情发生在2006年,北方女王号上的夜班驾驶员和舵手忙着谈恋爱,没注意瞭望,导致客轮触礁沉没,乘客落水,其中九十九名获救,两人失踪。

  这就有点地狱了,而且更不巧的是,那是艘加拿大船,出发地就是鲁伯特王子港。

  雷丽从中感到一丝不详的隐喻,其实王美娜也一样,长叹了口气道:“我跟周卓本来说好每天都要联系的,可这才十多天,我们就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电话打通了也没话讲,有时候开着视频,连他卡住了我都不知道。

  “船上遇到的事,我不太能说。要是告诉他了,肯定又会回到劝我下船的话题上。他也不太愿意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估计也挺难的吧,我看他总是很累的样子。

  “我在休息室还有甲板上看见别的船员跟老婆聊天,好像也都没什么话,就问问孩子考试成绩,身体好吗,长高没有。是不是出海久了都这样?”

  陆菲安慰她:“这不是出海的问题,其实在岸上也一样,很少有人真正在交谈,哪怕天天见面,坐一桌吃饭,夜里睡一张床。”

  王美娜丧气地说:“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陆菲抱歉笑笑,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真心觉得很多人是关闭了自己的,又或者费劲打开一看,空空如也。他们没有爱,想要的不过就是功能性的陪伴而已,谈恋爱是这样,结婚是这样,生孩子还是这样。

  就好像罗杰,如果他也是这类人,那他跟雷丽的问题还真没办法调和,也没必要调和了。

  不知雷丽是否联想到了自己身上,一边看着剧一边说:“总有观众批评男女主不长嘴,刻意生出那么许多误会,其实还不就是上帝视角,现实里……”

  陆菲接口道:“现实里上床想要哪个姿势都不好意思讲,还要出于各种原因假装高潮。”

  王美娜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雷丽服了,试图把话题拉回正经的路子上:“我其实是想说,有些话讲出来,本身就已经是失望了。”

  陆菲说:“你就装吧。”

  雷丽却看着她道:“是真的,我现在有点懂你为什么总说不想上岸了。”

  陆菲笑了,也看着她道:“那我们就这样在船上过一辈子吧。”

  可惜雷丽还是实际的人,总会提出实际的问题:“一辈子?年纪大了谁要你上船?”

  陆菲说:“哼,那我自己买一艘。”

  王美娜说:“买船得多少钱?”

  陆菲才不管,说:“没钱可以贷款,我们还能买旧船,反正雷丽会修。”

  雷丽说:“我谢谢你啊。”

  王美娜已经开始分配工作,说:“老大你来当船长,等我转正了来给你当三副,丽姐还是轮机长。”

  雷丽又给她们泼冷水:“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凑首付了。”

  ……

  三个人胡说八道,聊得却挺开心。

  陆菲感觉雷丽的情绪好了不少,她有时候觉得雷丽和罗杰之间还是有沟通的余地的,有时候却又觉得雷丽说的对,两个如此亲密的人,有些话还需要说出来,本身就足够让人失望了。

  而这种因为失望导致的分手是很难挽回的,雷丽这个人理性又冷静,从来不会冲动而为,她的失望一点一点地累积,分数也是一分一分地扣掉的。

  那一天回到住舱,她又收到了到达德班之后的第二条问候。

  是叶行发来的消息,也是差不多的一句:到德班了?

  陆菲看着,往上翻了翻。两人之间上一条通话记录还是十多天前,她离泊新加坡的时候。

  叶行这个人似乎有时近,有时远,突然热心起来,又突然消失。她好奇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还在关注她的航程吗?是或者不是,她都觉得有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见他都有种最后一面的感觉,听着不太吉利,也没有诅咒他的意思,搁他俩身上,只是陈述事实。

  她给他回复,还是一个字:是。

  叶行很快打了电话过来。

  陆菲问:“你在哪里?”

  叶行回答:“香港。”

  六小时时差,她的舷窗外是夕阳下南大西洋的海面,他那里已是深夜了。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叶行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陆菲泛泛地回答:“摇摇晃晃,春夏秋冬的。”

  而后反过来问他:“你呢,怎么样?”

  他也泛泛地回答:“平平无奇的十几天。”

  说完这句话,叶行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太累了,大脑一时放空,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这会是难度最低的表演,比他维护那些工作上的关系容易得多。结果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演下去了。难道告诉她,他一直看着华曦轮的航迹?甚至做过一些不太吉利的梦,画面风格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到《怒海争锋》。他当然不会说出来,在那些梦里她无数次害他身涉险境,又无数次救了他的命。

  可对话竟然就那么自然地继续下去,一问一答,毫无困难。

  陆菲说:“咨询你一个问题,如果买一艘船,比方说一万三千个标准箱的那种,要多少钱?”

  叶行说:“你为什么想到问这个?”

  陆菲说:“就随便想想,如果自己买艘船多久能回本。”

  叶行便也拿出专业的态度,说:“Good choice,13,000TEU的超巴拿马型是远洋主干航线的主流船型之一。去船厂订购新船的话,大概一亿多点,美金。”

  陆菲说:“好吧。”

  叶行又说:“十年船龄的二手可以谈到五千万。”

  “那多久能回本?”陆菲又问,好像打对折她就买得起似的。

  折旧,船员成本,维修与保养,保险费,备件与物料,管理费,储备金,燃料,港口作业费……叶行还真认认真真算了算每年要还多少贷款,跑一个航次成本多少,运费多少,多久能回本。

  最后告诉她结论,要是遇上超级周期,五年就能回本,要是市场不好,结果一定是破产。后者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前者。

  他劝她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航运早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靠一条船就能入局的游戏了。

  她表示遗憾,两人结束对他那个领域冒险的讨论,又来讨论她的冒险。

  叶行说:“你们在到达德班前遇到过风浪?”

  陆菲回答:“嗯,你看卫星云图的功力见长。”

  叶行笑出来,只是轻轻的一声,却是这十几天以来没有过的放松,而后继续道:“我还学了一些地理知识,从德班到鹿特丹,要经过西风带和比斯开湾。”

  陆菲说:“是,可能会遇上比较大的风浪。”

  紧接着跟上一句:“大型船在海上还是很安全的。”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不用担心。

  但他真的有在担心吗?关注着华曦轮的航迹,计算她到港的时间?她好奇,却没开口问。此刻无比同意雷丽说的话,现实里很多时候人就是不长嘴的。

  “遇到那样的风浪,你会害怕吗?”叶行问。

  陆菲说:“当然。”

  叶行又问:“那为什么还要出海?”

  陆菲反问:“你每次出庭都能赢吗?”

  叶行说:“我尽力而为。”

  陆菲说:“我也是。”

  叶行觉得二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但要是输了,我不过就是输了一场庭审而已。”

  后半句他不曾说出来,在海上输掉的可能是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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