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4)

  叶行没再客气,照她说的做了。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往上爬。

  陆菲还是一层层地给他介绍,锁扣有几种类型,绑扎杆和滑缆怎么固定,还有船上定时巡视、加固的程序和频次。就跟她在后岛室内提供的那些事实数据一样,绑扎检查也都是有记录的。

  叶行看得出来,她确实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她只说客观事实。

  是个聪明人,而且一点都不慌,他想。

  这案子来得太过及时,正是他需要的。这个当事人,也正合适。

  他并不催她,一直爬到最高一层的绑扎平台,找了个能看到坍塌堆垛的角度,拿出手机来拍照。

  这一天台风刚过,上海气温报三十二度,海边比市区凉爽,但在太阳底下晒着还是很热。

  他已经把领带解了,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皮肤白皙却颇有健身痕迹的小臂。

  这倒是在陆菲的意料之中,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愿意花钱花精力雕琢肉体,却照样身娇体贵的人。

  她怕折腾得有点过,这人除了晕船还中暑,开口问:“叶律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叶行说:“好些了,谢谢。”

  其实并没有,方才从后岛出来,吹了吹风,他的晕船症状稍稍缓解。但爬到高处,船身摇晃感更明显,他又开始感觉像个刚做完化疗的绝症病人。

  他不习惯跟别人讨论自己的弱点,解释一句:“昨天半夜刚到上海,有时差,没休息好。”

  陆菲觉得这人还怪要面子的,安慰道:“每个人刚上船都有这样的过程,其实就是大脑需要时间来重新校准,尽量放松忘记这件事,慢慢就会适应的。”

  叶行双手交握,俯身靠在栏杆上缓了缓,忽然开口问:“现在横摇大概多少度?”

  陆菲实话实说:“大约一两度,不会超过3。”

  叶行低头笑了,像是自嘲。

  但就在陆菲以为他只是闲聊的时候,他却又回到案情上:“那发生事故的时候多少度?”

  陆菲回答:“25到27度,最高值32。”

  同样也是客观事实,航行记录仪里都能查到。

  叶行转头看她,而后开始提问:

  “事发当时,你基于何种判断做出改变航向和航速的决策?”

  “在此之前,你有过作为全船最高指挥者应对类似等级风浪的经验吗?”

  “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如何保证他们的理解和执行?”

  “你是否因为专注于救援联络和团队协调,以至于降低了对船舶航行安全的监控力度?”

  “你认为这是当时的最佳选择,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决策的错误还是执行不力?”

  “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决策的本质,其实是在拿一艘价值20亿的船,船上200亿的货,以及20名船员的生命,去交换船长个人可能获得救治的机会?你如何权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他语气温和,语速也不快,却没给陆菲留下回答的时间。提问环环相扣,措辞咄咄逼人,甚至充满陷阱。

  陆菲听着,微微怔了怔。

  叶行看着她,发现她眼底的神色似乎同时出现了防御和进攻。

  有意思,他心里想,而后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不用回答,这只是我假设的问题。这类事故的定性无非两种,或单独海损,或宣布共同海损,但无论哪一种,你决策的合理性都会受到严格的审查,就算船东方面试图盖过去,货主的保险公司也一定会追究到底。所以,在调查组到之前,你还有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光事实和客观数据,还有其中的逻辑关系。”

  陆菲意外,也看着他问:“这算是漏题给我?”

  叶行没有否认,只是道:“但我给不了你答案,你得从事实和专业判断出发,自己去回答。不过放心,你会没事的,就像在32度横摇的风浪里一样。”

  陆菲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一丝戏谑,他让她放心,就像她安慰他晕船会慢慢适应。

  她双手扶着栏杆站立,静了静才说:“好,谢谢你,叶律师。”

  叶行没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衬衣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陆菲调开目光,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她知道他在帮她,但她不懂为什么,他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

  看完现场,陆菲和叶行从平台下来,原路返回后岛。

  进了办公区,陆菲收到罗杰发来的微信,说是已经到港区,跟公司调查组的人汇合,马上就上船了。

  而叶行又去了趟洗手间。

  陆菲不确定他是不是去吐第二次,让人在他的座位上准备了水、梳打饼干和姜糖。

  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去打扮,重新系上袖扣,打上领带,穿上西装,出来之后还像原本一样精致体面。

  接下来的大半天都在开会。

  先是移交各种证据,气象报告、航海日志、轮机日志、航行数据记录仪、所有与绑扎、配载相关的图纸和计算记录。

  而后便是采集每一个船员的陈述,其中耗时最长也最关键的无疑是陆菲。

  罗杰原本是想帮她兜着点的,但现实并没能做到。她被单独请进会议室,在座的只有船东公司调查组的人,保险调查员,以及,律师叶行。

  调查员问:“你做出放弃漂航避风、改变航向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陆菲回答:“这不是我个人的决策,而是多方专业评估的结果。在船长失能后,我向公司岸管报告,收到海务主管邮件回复,授权我根据现场情况做出最佳判断,积极协调救援。当时我船位置已在台风影响范围内,且处于漂航状态,直升机无法悬停,汽艇也无法实现安全接驳。我参考了气象导航公司提供的预报数据,重新规划航路,并向RCC提出方案。RCC认为可行,据此协调了直升机救援。所有通信记录都可以调取核实。”

  问:“你选择了怎样的航向和航速?请解释你的操纵指令与当时海况的关系。”

  答:“当时台风移动速度较慢,我们在其路径左侧的可航半圆内,经过计算有可能航行到风浪暂时比较平缓的水面实现救援。所以我放弃了停车漂航,选择偏顶浪20°的航向,以安全航速顶浪行驶。这是除滞航和漂航之外常见的避风操作,也是船舶在恶劣海况下行驶最稳定的姿态。所有操纵指令都在VDR中有完整记录。”

  问:“你是怎么向团队成员沟通这个决策的?他们是否理解您的意图并且良好地执行?”

  答:“我立即召集了甲板部,同时电话联系轮机部,做了简报,明确告知我们将谨慎移动,争取抓住天气窗口,配合救援行动,所有人加倍警惕,专注操舵和瞭望。我指定二副负责与岸基通信,三副负责监控绑扎系统报警,而我本人负责总体指挥和船舶操纵。职责清晰,每个人都理解我们的共同目标。”

  问:“你认为方案谨慎合理,执行良好,那是什么导致了集装箱落水?”

  答:“导致集装箱落水的直接原因,是我们在执行时遭遇了短暂的、局部的、强度远超预报的阵风和涌浪。

  “最初接到台风预警,我们就对甲板集装箱绑扎情况进行了充分的检查和加固作业,在相关记录里都能查到。后续改变航向的决策流程,包括寻求岸基支持、分析气象、团队协作,也都符合行业实践和公司安全管理体系的要求。所以我认为这个方案是谨慎合理的。

  “但谨慎合理不等于零风险。在海上航行,零风险不可能,这也是’不可抗力’这个概念存在的意义。即使留在原地漂航,也可能遇到预测之外的状况,发生类似的事故,有不少过往案例可以证明这一点……”

  问题一个个提出,一个个被回答。

  陆菲表面平静,心里不得不感谢叶行。他给她的那一番预演,让她事先整理了思路,想明白有些话应该怎么讲。但她又觉得他也带来了负面作用,他的提问比调查组的更加尖锐狡猾,让她的防御和进攻性拉满,全程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下。

  到了这里,他反倒只是听着,笃定看着现场视频拍摄的画面,还有语音识别软件把她说的每一个字记录在案,一直没开口提问。

  是陆菲主动看向他,做了总结:“根据SOLAS公约确立的海事伦理,人的生命价值至高无上,不能也不应该被量化后与其他资产进行权衡。

  “至于船上其他人,方案的提出经过整个团队的沟通,执行得到所有人的配合。虽然天气和海况不可能被完美预测,但华顶是一艘技术先进、适航良好的船,在这样等级的风浪中,我们面对的风险是可控的,执行救援方案并不是牺牲全船去换一个人获救的机会,我们的生命安全也并没有被拿来冒险。”

  她本来还想说,所谓牺牲20个人去救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偷换概念,但终于还是没说出来,直接收了尾:“所以,我很遗憾因为不可抗力造成部分货损,但我仍旧认为当时的决策是在道德和专业上唯一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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