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神晦涩,望向街边刚好经过的5D Porn电影院,以及不远处的小粉象炒饭表演。
叶行觉得有必要自证清白,只好自由发挥,说:“海商法历史上避不过去的一个地方,商业金融创新的发源地,航海发现的成果资本化和系统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陆菲服了,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想当年,东兴帮的乌鸦就是在这枪杀了洪兴帮的蒋先生,还嫁祸给陈浩南,从此天下大乱。”
叶行也服了,说:“你是不是把香港电影全部看到背下来了?”
陆菲轻快走着,抛下一句:“古惑仔3,只手遮天。海上也有无聊的时候。”
叶行跟在后面,开怀笑出来。
两人继续逛,走到唐人街,天色已近黄昏。
陆菲在一家餐馆门前停下,抬头仔细看了看招牌。
那是一家很典型的海外中餐馆,装饰大红碧绿,夸张到诡异。光看外观,叶行已经预见自己受不了里面的食物和气味。
陆菲见他面露难色,损他:“只吃白人饭是吧?毛病还挺多。”
叶行回嘴:“少一只手的就不要说别人毛病多了。”
他本想克服一下,陪她进去。
陆菲倒也不勉强,只对他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找个人,马上出来。”
叶行疑惑,但也没多问,点点头,看着她推门而入。他们之间还没到什么都要打听的交情。
店堂里一股酸甜油腻的食物气味,一个讲汉语的店员过来招呼她,说:“吃饭吗?一位?”
陆菲直接开口问:“不好意思,跟您打听一个人,陆光明,大陆的陆,大放光明的光明,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在你们店里工作?”
或者,工作过。
但那店员本就不怎么热情,见她不是顾客,更加丧失对话的兴趣,在她把话说完之前就已经在摆手说:“没有没有,不认识。”
陆菲放弃得也很轻易,即刻道了谢,转身离开。
几步路走出去,她又在想,她其实应该再换一个人问问的。比如站在吧台算账的那个女人,或者收拾桌子的老人,他们看上去年长一些,一定也知道的更多。
但她没有,就这么一步步走向店门。一时间,她竟有些怀疑自己,带着一条隐隐疼痛的伤手,暴走了一天来到这里,究竟是想找到那个人,还是就为了得到一个找不到的结果。
二十多年了,按照王秀园的说法,她的父亲很可能只是一个“逃船”的黑户,又落脚到唐人街饭店这种人员流动性很大的地方,找不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她说服了自己,而后推门出去,回到夜色初染的街头。
叶行听到声音转头看她,面孔被店里泻出的灯光照亮,像这秋夜的空气一样清冷。
而街角的coffee shop旁边聚着几个飞叶子的,一股刺鼻的气味飘散过来,她刚才都还没意识到有这么大味儿。
她快被臭吐了,忽然觉得自己实在荒唐,一时又不知再到哪里去,四下望了望,开口提议:“我们找个地方,我请你喝酒吧。”
是因为想起曾经说过要请他,后来只用两听啤酒草草打发了。
叶行也记得,笑了,但还是提醒:“你不能喝酒。”
“不是吧?”陆菲跟他商量。
叶行只道:“医生交代的。”
他们之间还没到什么都要打听的交情,但至少这件事他得管着她。
第29章 六分仪
那天的阿姆斯特丹一日游就这样结束了,陆菲和叶行在那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吃了点东西,便上车返回鹿特丹。
天已经完全黑了,陆菲默默坐着,望向窗外单调的夜色,一路上除了刻意维持的几句对话,再无其他。
到了酒店,两人下了车,上楼回到各自房间。
叶行想了一万遍,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她。他能够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似乎是从走出那家中餐馆就开始了,却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过问。所有人都在说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在这个世界上,只背着自己的包袱就已经足够沉重了。
他已然洗漱准备休息,但淋浴出来,却还是很快换了身衣服下楼,按响了陆菲房间的门铃。
走廊上很安静,隔门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而后是更加细微的猫眼滑开的声音。
门开了,陆菲站在里面,显然也已经洗过澡,只穿着背心短裤,头发吹干了披在肩上。
她示意他进去,叶行却站在门外,让她穿好衣服出来。
“去哪儿?”她问,见他还是衬衣西装,手上提着一只黑色纸袋。
叶行说:“露台酒吧。”
“不是说不能喝酒?”陆菲笑了,“医生有没有说,喝了会怎么样?”
叶行如实回答:“酒精会扩张血管,好得慢,多疼两天。”
陆菲欣然说:“可以接受。”
即刻换了条长裤,套上一件白色衬衣,跟他走了。
时间已经不早,商务型酒店的酒吧里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个清静的角落坐下,那里挨着露台的边沿,望出去是宽阔的马斯河,以及河对岸的城市天际线,灯光疏疏落落,没有东亚大城市的那种密集的繁华。
侍者拿了酒单过来,叶行没看,直接做主点了两份气泡水。
陆菲看他:“什么意思?”
叶行说:“你暂时保持清醒,我先请教你一件事。”
陆菲等着他解释。
他却并不言语,打开带来的那个纸袋,取出一只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台面上,而后启开盒盖,露出其中黑色天鹅绒的衬里,以及那上面放着的一台六分仪,黄铜材质,古色古香。
他将它取出来,拿在手中,说:“我买来之后试过一次,算出来我在北极。”
“实际上呢?”陆菲问。
叶行回答:“在香港。”
陆菲笑出来,似乎又回到爽朗无忧的状态。
叶行继续说下去:“所以,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仪器有什么问题?”
陆菲说:“要我教你?”
叶行点点头:“我想你应该会用。”
陆菲说:“当然。船副考证要考这个,不会用的话,船上扫地都不够资格。”
叶行也笑了,将六分仪递过去,等她演示。
陆菲一只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让他拿着仪器,把座椅拉得近了点,挨着他指导操作。
“白天用太阳,夜里用星星。我们先找一颗星星……”她一步步给他解释,带着他一起抬头望天,伸出那只好手,指给他看,“看见那个没有,那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三颗城市里也能很清楚地看见的星星。我们选织女星,因为她最亮,而且这个季节正好在天顶。”
“然后,我们找地平线。在陆地上可能看不到清晰完整的,就得自己假设一条,比如那里……”她指向远处,横跨马斯河的伊拉斯谟斯桥。
“把地平镜对着那个方向,望远镜对着眼睛,然后转动指标镜。你会看到星星的倒影重叠在地平镜上。继续旋转,让它们相切,这时候指标尺指向的角度就是星星的高度角。”
“测出角度之后,再查天文历,算出纬度,配上根据航海钟算的经度,就能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挺原始的,但要是哪天全球定位系统坏了,还得靠它救命。所以哪怕是现在最先进的船上,还是会配六分仪……”
天文历APP上就能查,她已低头在手机上找,一边看一边玩笑:“你什么时候买的?要是算出来真有问题,还能不能七天无理由?”
叶行也真笑了,回答:“买了有段时间了,差不多一个月。”
大致一算,便知道那是在华曦轮离泊香港之后。
陆菲又问:“你在这里有什么业务需要用到六分仪?”
叶行摇摇头,看着她回答:“没有业务需要,是送给你的礼物。”
陆菲不查天文历了,抬头也看着他。
夜风吹来,有初秋些微的凉意,他们闻到彼此身上清爽的味道。
叶行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终于承认:“我没有别的事,我就是为你来的。”
他声音很低,语气很淡,一如平常无欲无求。
但在陆菲听来,这句话来的正好。她的心甚至跟着缩紧了一下,是那样一种短暂却深切的感动。
王秀园说,陆光明只是不要她了,没有人会喜欢她这种奇怪的人。
但是你看,你看,虽然她和叶行互相并不了解,只是这样也很好吧,甚至更好了。
她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天文历,说:“一分钟观测,十分钟计算,你还想算吗?”
叶行摇摇头,说:“算了……”
而后放下手里的六分仪,转身过来吻她。
他的手探到她身后,把她带向自己,她也捧住他的脸颊回吻。清冷的空气里,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显得那么罕有而珍贵,不舍得错失哪怕一点。他们分明不曾饮酒,却又好像喝了一小口,先在肺腑某处微妙地揪紧,而后温热地弥散,逐渐加深呼吸,甚至引起轻微的心悸,好似站在跳台上,即将入水的那一瞬,身体各处为注定发生的坠落做着徒劳无功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