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没答,敷衍了几句挂断,便把那处房子的地址和门禁密码给陆菲发了过去。
陆菲那头许久才回了个含义不明的表情图,仍旧不说会去住,也没直接拒绝。
叶行不好勉强,他也觉得就这么给个密码,让人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点草率甚至不礼貌,苦于实在没时间,只能让她再将就几天,等他忙完了回来张罗她搬家的事情。
当日处理完上海的工作,他离开律所,又飞香港。
入住酒店已是深夜了,叶蕴过来看他,又把同样的问题问了一遍,为什么突然说起要住上海那套房子?
叶行这才回答:“我以后可能会经常回上海。”
叶蕴又问:“因为律所的工作?”
叶行随便点点头。
叶蕴显然不赞成,提醒他道:“那香港呢?你搞搞清楚自己现在的重心。”
叶行笑笑,并不与她多言,反过来问她:“钱还够用吗?我转点给你。”
叶蕴早年专心鸡孩子和讨好老太太,船舶经纪的工作早就不做了,好在那几年房地产大涨,她仅靠倒腾房子就把手头的钱翻了几倍。现在房产投资早不是那么回事,她年纪跟着上去,变得更惜财。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叶蕴才会承认他真是长大了,他在想什么,她其实一无所知,他要干什么,她更无法控制。
叶行给她转了钱,送她下楼,一路到地库。
出电梯的时候,叶蕴看到他颈侧一处痕迹,问:“这怎么弄的?”
叶行伸手挡住,答:“冲锋衣拉链夹了一下,荷兰挺冷的。”
叶蕴笑了,说:“什么牌子的冲锋衣拉链不在中间在侧面啊?”
叶行没再解释。
叶蕴再次提醒:“我一直当你这方面有脑子,别事到临头了上场昏。”
叶行仍旧不答,送她出了电梯,自己反身回去。
他知道叶蕴尚未了断那些联姻的念头,猜她大概也听说了那个传闻,他交了个船上工作的女朋友,却并不解释,由着她去发愁。她的反应越自然,越是他要的效果。
*
次日,叶行去嘉达总部见了佟文瀚,立时三刻又忙起来,一整天会议排满,加班到深夜。
为的还是那个船舶证券化的项目。
这项目起初是叶行搭建的框架,选了嘉达船队里几艘主流船型、船龄较新的集装箱船,打包作为底层资产,用它们未来的租金收入作为支撑,发行高信用评级债券。
各方中介和专业机构也都是他安排好了的,只有发行方律师是佟文瀚的人,文森杨律师事务所。
他把项目妥妥当当交付给佟文瀚,佟文瀚只用给它起个代号,叫Project New Journey,新远航。
然后,“新远航项目”就出了问题。
倒也不能怪佟总无能,很多事不是人力所能左右。
九月,红海局势恶化,国际海事组织又传出消息,环保新规来回拉扯数年,突然有了进展,说是预计两年之后生效。再加上关税政策和贸易摩擦的持续影响,航运业内普遍对集装箱船的未来收益信心不足。
船舶评估师表示要降低船舶资产的估值,机构也随之表态,没办法再给“新远航项目”之前谈好的评级。这么一来,等于整个项目都要从头来过,甚至彻底夭折。
叶行只是特别顾问,佟文瀚原本也不想让他参与得太深,但突然出了变故,不得不叫他回来救火。他却借口律所有工作走不开,跑去鹿特丹出差,把佟总晾了好几天,才飞来香港。
当然,问题还是解决了。
叶行先跟内部项目团队开会,分析了几个不同货运市场的景气周期。
虽然目前集装箱运输面临压力,但油运未来数年供需向好,干散货市场也在逐步复苏。所以,嘉达可以加入超大型油船和海峡型干散货船,再搭配不同到期日的租约,用来分散风险,重新构建资产池。
而后,他再拿着这个新资产池跟船舶评估师和评级机构讨价还价,到底还是把估值和评级拉回了原本约定的水平。
项目总算起死回生,组里除了法务部的人,还有CFO和COO,以及财务和运营部门的职员,大家全都看在眼中。
这么一来,佟文瀚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这才意识到从投行到会计师事务所,再到船舶评估师,其实都是叶行的熟人。
稍得安慰的是,叶行并没有丁点得意之色,还是为他马首是瞻的态度,并没让他在CFO和COO面前丢脸,私底下还为自己没能及时回香港表达了歉意。
佟文瀚对此也说不出什么,毕竟叶行只是外部顾问,每次来嘉达坐的都是临时办公室,何来立场叫他放下律所的工作?
但这个问题终究是需要解决的,佟总不可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项目救回来之后,佟文瀚去叶行的办公室找他谈心,一眼便看到他笔记本电脑的桌面是在海边跟女朋友的合影。
“一起在荷兰玩啊?”佟总似是随口一问。
叶行便也笑笑,随口回答:“她船正好到那里。”
佟文瀚不知他几分真几分假,只觉这人还算好用,可能也是拿乔,想先得一点实质性的好处,倒也不是不能给。
就这样,佟总开口向叶行提议,让他辞去在至呈所的工作,正式加入嘉达法务部。
叶行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佟文瀚:“能给到我什么title?”
佟文瀚也反问他:“你想要什么title?”
叶行笑了,答:“General Counsel.”
佟文瀚意外他如此坦率。
按照他的资历,若是给个法务总监,肯定是不愿意的。但要是直接让他做总法律顾问,那就是取而代之的意思了,毕竟佟总还没真正坐上CEO的位子。
叶行像是看出佟总的顾虑,也给了一个建议,让佟总去跟何维明要一个首席法务官的名头,自己这个GC还是直接向CLO汇报。
这建议佟文瀚觉得可行,推测何维明也不至于反对。
因为事情进行到这里,他们其实都已经骑虎难下了。
对何维明来说,市场早已表达过将要紧盯嘉达下一个季度财报、重大合同签署、资本开支计划的态度,船舶证券化的项目也已经对媒体露出风声。倘若成功,便可增加财务稳健性,进一步稳定局面。倘若失败,可能比不做更坏。
而对佟文瀚来说也是一样,在策划项目之初,叶行便将他塑造成“该项目的灵魂人物”和“公司未来的改革希望”,他既然接受了这个人设,再想要甩掉可没那么容易。
提案如是交上去,果然很快获批。
嘉达跟叶行谈定了总法的年薪,外加一笔RSU形式的股权激励,分五年匀速归属。
虽然只是高管待遇,却还是让叶蕴欣慰不已。她跟了何维青那么多年,为他生了儿子,又那么奉承着老太太,他们都给过她一点钱,却从未给过她嘉达的股票。
第32章 破冰船
根据鹿特丹那边医生的估计,陆菲大约一个半月能拆支具,她原本打算到了那个时候再去天后宫看望道长,省得老人替她担心。
但在“海上调酒师”呆了两天,实在闲得没事干。店里的生意照旧不怎么样,她剩一只手,也只能擦擦桌子,收收钱,外加辅导于晴朗的作业。
挨到第三天,她到底还是去了趟天后宫。
陆无涯还是老样子,仍旧干干净净,周身散发着白茅香气,看见陆菲,以及她挂着固定带的胳膊,竟也不意外,不必她开口,便带着她去洗手、漱口、请香,先到天香炉上了香,再进大殿叩拜。
一通祈福的流程走完,两人才回寮房。
陆无涯对陆菲说:“没事多出去走走,山里,树林,或者水边,多吸吸新鲜空气,涤荡晦气的。”
陆菲说:“哦。”
陆无涯又道:“还有住的地方一定要洒扫干净,才能静心辟邪。”
陆菲又说:“哦。”
陆无涯继续道:“每天静坐一刻钟,什么也不要想。遇到事情,先平心静气,再做决定。”
陆菲还是说:“哦。”
脸上却笑出来,道长问都不用问,已经知道她最近倒霉。
而且大道至简,只是让她出去散心,保持整洁,冥想放松,与其说是搞迷信,更像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
唯一不同的是,陆无涯还会给她画平安符箓,择了吉日设坛,让她到时候再来取。
陆菲虔诚地点菜:“弟子求河清海晏,求事业,招财,辟邪,健康……”
陆无涯打断她说:“你当我印刷厂?”
陆菲还是笑,最后总归老规矩,道长画什么便是什么,她只管取了带走。
这一次来跟上回只隔了一个多月,陆无涯照旧行动自便,不需要人搀扶。但陆菲还是觉得她好像更瘦了些,衣袍越见宽大,动作也好像更慢了,站起坐下,举手抬足,甚至连对话的间隙都似乎更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