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咫尺或远方_陈之遥【完结】(7)

  陆菲却只觉得好笑,仿佛男的都中了一种蛊,不定期碰女人就会七窍流血。

  反倒是她,一个被认为不适合海上工作的女人,并不觉得与世隔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远离陆地甚至让她有种格外平和的秩序感,四小时的轮班,二十几号人的社交,让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她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闲时就爱趴在船舷,看海上的日出日落,看各种形态的浪,看海豚在船头追逐,看灰蓝,湛蓝,苍蓝的海面,以及无数种色调的蓝绘成大理石切面那样的花纹,流动变幻。

  老船员们笑她没见过世面,说多看几天就麻了,什么海景,就跟家门口马路牙子一样。

  陆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不与他们争辩。她或许就是还没到看麻了的时候吧,海上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开阔而新鲜。

  直到华丰轮开到南海,接到海岸电台发出的航行预警,说有艘商船因为避让渔船,搁浅在暗礁上,提醒过往船只加强瞭望、配合救援。

  这回倒有不少船员上了甲板,跟陆菲一起靠着舷墙朝那个方向遥望。

  远远看过去,出事的是一艘香港嘉达海运的船,看上去吨位不大,海面也风平浪静,情况似乎并不那么紧急。

  于凯站在那儿指点江山,说:“这事故也不严重啊,这里离海岸线近,通信也没断,开几条快艇过去把人先接下来,船再慢慢拖呗。”

  老船员说他:“你懂啥?那是运油的船,别看上面不显山不露水,下面吃水二十多米,操作非常受限。搁浅在暗礁上,船底八成破了,要是原油泄漏出来,这一整片都得完蛋,而且这里还是渔场……”

  所幸,当地救助局很快派了过驳船和拖轮过来。但救援耗时漫长,当华丰轮离开那片海域的时候,那艘油轮仍未脱险。

  那之后,陆菲继续航向非洲,也惦记着这件事故的后续,直到在网上看见新闻,“南海救援成功,嘉达油轮脱困”。

  她本以为这便是个不错的结局,后来才发现事情远未结束。岸上的事,永远比海上的复杂。

  也正是因为这段复杂的后续,她第一次见到了叶行。

  第5章 海事法庭

  陆菲又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这起事故,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标题从花团锦簇的“救援成功,油轮脱困”,变成了“船东拒付救援费用,救助局提起诉讼”。

  她细读内容,说是因为实际救援方式与约定的不同,双方对应该付多少钱产生分歧,调解不成,对簿公堂。

  陆菲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不同法,无奈网络新闻写得都很简略,她到处看了一遍,都没找到详细的前因后果,她实在想象不出为什么,船东连海难救助的费用也要讨价还价。

  当时华丰轮已经从非洲还转,船开到南海,下一站停靠广州,恰好凑上了庭审的日子,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去旁听。

  她去跟大副请假,说到港之后想下地。于凯听说,也要跟着去。

  陆菲不懂他为什么非得跟着她。大副倒是预准了,说到时候要是能洗完舱,船上暂时没“卡带”什么事,他俩就可以下船。

  从几内亚回来这一程装的是铝土,到港之后卸货,还得洗舱。且是改装粮食,需要达到“粮谷清洁度”的标准。因为这是为了满足特定装货需求,这笔彻底的洗舱费用通常由租家承担。

  每次遇上这种工作,散货船上的管理层和水手之间必有一个博弈的过程,

  大副说:一人XXX美金,加油快干!

  水手说:干不了干不了,这破活儿谁爱干谁干。

  其实一唱一和只为等租家加钱。这活儿水手要是不干,租家只能另外请专业洗舱公司来做清洁,费用更高不说,还多花时间。

  这一次也不例外,而且因为时间紧迫,需要连夜洗完,次日通过检测,立刻开始装货,价钱喊到了每人五百美金,两边才谈妥。这下不光水头和水手,甲板部全员出动,加油快干。

  大副又对陆菲说:“女生就不用下去了。”

  陆菲跟他玩笑,说:“老大你是不是就不想让我挣那五百美金?”

  可能招牌做出来了吧,船上的人都知道,陆菲说干是真干。大副到底让她跟着他们下去了,爬绳梯一直下到三十米的货舱舱底。

  大家都穿着连身浸水衣,胶靴,戴着防水手套,护目镜,动力送风呼吸器,整个人包起来,好像在演生化危机,只能凭身型大概辨认谁是谁。先干洗,铲掉板结的残留物,再湿洗,用高压水枪冲。

  于凯一边干一边灵魂质问:“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考不上大学将来扫垃圾,结果大学毕业还是扫垃圾?”

  转头看见陆菲在那里掏下水井,又心疼了,说:“你逞什么能呢?”

  陆菲一边掏一边回:“我挣钱啊,逞什么能?”

  于凯说:“你要钱,我给你。”

  陆菲转头看看他,怀疑这人在船上盗版电视剧看多了,产生了霸总幻觉。

  于凯却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以后我给你挣。”

  陆菲回头继续掏,提醒:“你赶紧扫,趁装卸机还没走,不然一会儿还得自己背上去。”

  就这么一直干到深夜,当场发钱,吃夜宵。

  等到宵夜吃完,众人散去,陆菲已经蜷在餐厅角落的沙发上睡着了。

  于凯轻手轻脚地过去,蹲在她跟前看她,一只手伸到她背后,另一只手抄她腿弯。

  他做得挺小心,但陆菲还是醒了,看着他问:“你干嘛?”

  于凯尴尬停在原地,陆菲笑出来。

  忽然间,便没了那种公主抱的氛围。

  于凯讪讪将手收回,转身要走。

  “怎么不抱啦?”

  “……”

  陆菲偏还追着问他,然后扫堂腿。

  于凯一屁股坐倒,陆菲已经跑了。

  这下轮到他追上去,说:“你这人就是这么不地道,怎么搞偷袭呢?”

  陆菲已经进了住舱,“嘭”一下关上门。

  *

  许是前一天太累,陆菲第二天起晚了。

  还是于凯来敲她的门,问她还去不去,她这才醒来,随便套上件衣服,抓个包子下船。

  他们先坐班车出港区,再拦下一辆过路的出租,对司机说去海事法院。

  车往市区开,遇上早高峰,路上还堵了,五十多公里的路,开了快两小时。

  眼看真要来不及了,他们结了车费,提早一个路口下车,往目的地跑,一路上遇到的人是过去几个月总和的一千倍。

  “好多人啊!”于凯一边跑一边说,“终于出来了,好久没看见这么多人了!”

  陆菲也一边跑一边想,凭他新推的八毫米寸头,是不是会被当成刚放出来。

  就这么跑到法院,将将赶上。

  于凯弯腰拄着膝盖喘气,说:“你……这是……什么耐力……啊?”

  陆菲已经往里走,过安检的时候才发现工作服身后脏了一片,大约是铝土,有点气味。她本想脱了,但里面就一件白色螺纹背心,紧绷在身上,显山露水的。

  工作人员说:“没事没事,穿着吧。”

  又给她指路,说:“海员劳动纠纷往那边。”

  她起初纳闷,进了门才反应过来,回头笑说:“当我们来讨薪的了……”

  话是对于凯讲的,却险些撞上一个陌生人。

  那人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其实没碰到,却让她看到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肤色匀净,腕上戴一块素铂金腕表,西装袖口露出一线白色衬衫。

  再抬眼看到他的脸,也干净得有些不真实,像是细节不足的CG建模,缺少现实磨砺的痕迹。

  也许她对他来说同样不真实吧,就像法院大厅里的背景,盆栽,铁皮椅子,路人NPC。他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往旁边让了一步,轻声说了句“Excuse me”,走了。

  人都已经走过去,陆菲还在行注目礼。

  “瞅啥呢?”于凯跟上来,看看她,又去看她望的方向。

  然后嘲她:“怎么跟没见过男人似的,船上不都是男的?”

  陆菲笑笑,没把实话说出来,那能一样嘛?船上每次密闭空间里人稍微多几个,她就能闻到一股汗味儿和头油味儿。这个人经过时,她闻到了什么,新鲜空气。

  以及适才听到那句Excuse me,很装,但也是那么特别。

  干他们这一行,英语常用,每天驾驶台无线电里不绝于耳,有大连味儿的,天津味儿的,上海味儿的,福建味儿的,南洋咖喱味儿的,南非猴面包树味儿的……但刚才那一声却让她以为自己在看唐顿庄园,或者英语听力考试开始了。

  怎么会有男人长这样呢?一双好看的手,一张好看的脸,一把更好听的声音,开口就很高级。

  陆菲回味,交验身份证,登记信息,坐进海事法庭,一直在回味。

  开庭的厅不大,来听庭审的人也不多,旁听席离得不远便是原被告及其代理人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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