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菲这才想起来,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所以,就连洗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每年生日,道长都会给她画一枚长寿符,而画符箓之前是需要沐浴更衣的。
那道符的全名,叫作“先天即济长生真符”。
起笔的时候,要运水火会结祖炁,绘制符首,同时念诵 “混元一气,明满太虚,天地之根,万有之气,生育万物,乘秉化形”。
然后出笔,依次画出北斗九皇、南斗六星,接着绘制 “长生” 二字,再画天官注寿令、地官养护令、水官滋命令,三官宝诰结成。
一边画,一边还得将自己的意念和精神力量注入到符咒中,心中想着延寿祛病的美好愿望。
最后诵经加持,加盖法印,增强符咒的力量。
陆菲其实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但她一直觉得这些仪式形成的初衷都只是出于一种美好质朴的愿望,甚至有种可可爱爱的认真。
但仪式发展到后来,也会有一些奇怪的操作,比如这长生符最正宗的用法,是在生日当天化水饮用,也就是把画好的符纸烧了,灰烬兑水让寿星喝下去。据说一年来这么一次,就能祈福延寿。
所幸过去大多数时候,她过生日都在海上,陆无涯走的是另一种受符者不在身边的流程,面朝北方,将符水倒在地上,实现远距离赐福。
这一回,真人就在天后宫,陆菲以为自己大概要喝符水了,陆无涯却又一次为她移风易俗,还是让她叠好了装在手机壳里,随身携带即可。
平安,长生,这下她的手机壳子里存着两枚符箓,自觉似有金光护体,出门横行无阻。
离开天后宫,陆菲又收到于凯的消息,说有点事来不及,让她帮忙去学校接于晴朗。
陆菲欣然答应,早早到了小学门口,站在一群外婆外公爷爷奶奶中间,等着老师带路队出来。
不多时便看见于晴朗跟着班级的队伍走出校门,小小一个人,背着个大书包,在学校疯了一整天,脸红扑扑的,辫子散了,校服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
于晴朗也看到她了,在那里垫着脚使劲跟她挥手,老师一说解散,就朝她跑过来,喊:“妈咪!”
旁边小朋友叽叽喳喳:
“于晴朗,这是你妈妈呀?”
“于晴朗,你妈妈好高呀!”
于晴朗牵住陆菲的手,向同学显摆:“我妈咪是船长,开很大的船,穿过太平洋去外国的那种。所以她有的时候不能来接我,只有把船开回来,才会来接我。”
小孩们惊叹:“哇!”
陆菲只是笑,一直等到两人走远了,才俯下身手拢在嘴边,偷偷跟于晴朗说:“我不是船长。”
于晴朗学她的动作,也偷偷跟她说:“以后就是啦,他们又不知道。”
陆菲搞不懂身高才一米二的于晴朗为什么也要俯身说话,只是觉得她好可爱啊。
结果没走几步,小可爱又提要求,指着街边的便利店说:“爸爸来接我的时候,会在这里给我买零食。”
陆菲自觉上套,带她进去,让她随便挑。
于晴朗直奔冷柜,趴在玻璃门上回头问:“我想吃冰激凌可以吗?”
陆菲跟她商量:“现在还吃冰激凌太冷了吧,你要是咳嗽了怎么办?”
于晴朗力证:“一点都不冷,我手很热的,不相信你摸,我保证不咳嗽。”
陆菲拿她没办法,只好折中一下,买了两个纸杯冰激凌,跟她一起坐在便利店里的高桌旁边吃。
小孩野心比胃口大,真吃起来,一勺一勺挖到天荒地老,一直吃到于凯发消息过来问:人呢?你俩怎么还不回?
陆菲这才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收拾了纸杯,拉上于晴朗往“海上调酒师”赶。
到了那里才知道于凯为什么催她,今日酒吧不营业,雷丽也来了,都等着给她过生日呢。
王美娜还漂在海上,视频接入参加。真人虽然没来,在淘宝买的礼物却已经送到了,快递盒子拆开,里面是个毛绒玩具手表,绿水鬼的造型,表面上写着大大一个Relax,正好可以给她当作护腕。陆菲当场戴上,正合适。
雷丽买了个纯白色的蛋糕,系一圈深蓝丝带,插上一支淡金色的蜡烛,让她点燃,许愿,然后吹灭,还给她发了一个红包。
陆菲受宠若惊,跟她假客气,说:“诶,你这是干嘛?不用不用,拿走拿走。”
雷丽也跟她客气,说:“拿着拿着,要的要的,三十岁了,大生日,给你压压惊。”
而于凯专门负责做饭,下午特地去海鲜批发市场买的梭子蟹、大黄鱼,还有各色小海鲜,在后面厨房颠勺。
于晴朗已经等不及了,跑去看了看菜,一跳一跳地说:“爸爸,我肚子饿,我要吃怪子。”
“你要吃啥?”于凯没听懂,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旁边铸铁锅里的铁板蛏子,哈哈大笑。
于晴朗脸上有些挂不住。
陆菲替小孩不平,搂她过来,对于凯说:“你干嘛笑那么嚣张,小朋友读个别白字很正常。”
又偷偷对于晴朗道:“你爸爸当年在船上,连个航行时间都算不明白。”
于晴朗问:“什么是航行时间?”
陆菲解释:“就跟你们数学应用题差不多,距离除以速度等于时间。”
这下轮到于晴朗哈哈大笑,说:“怪不得我卷子上有些题爸爸都做不来,还要拿手机查一下。”
于凯看她们嘀嘀咕咕,从厨房出来问:“说我坏话呢?”
于晴朗赶紧声东击西,指着他手上端的铁板蛏子,说:“妈咪你看这个像不像乌萨奇的耳朵?”
……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只有王美娜比较惨,时差十四个小时,跟完三副的8/12班刚刚下值,只能通过视频隔着屏幕看着他们吃,最后实在没忍住,起来去给自己泡了个杯面当宵夜。
雷丽问:“美娜到哪儿了?”
王美娜无奈笑道:“太平洋上某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具体是哪儿只能报经纬度。”
这几月国际贸易新政频出,一时说要收特别港务费,一时又说暂停。但像华远这样的大船司总得早做准备,已经开始积极开辟替代航线,搞多式联运。
王美娜跑的这一趟航次就是其中之一,华曦轮从上海出发,满载着电子产品和汽车零部件,直航去墨西哥。货物运到那里,可以再转铁路抵达美洲大陆各地,再装上当地产品去智利的圣安东尼奥,最后从圣安东尼奥返回东亚。
这是国际海运中周期最长的钟摆航线之一,跑完成整个循环至少两个半月,加上排队堵船、港口作业的时间,等再次回到上海,估计都快过年了。
因为是直航,纯航行时间也特别长。横跨太平洋就得20天左右,到曼萨尼约停了两天,再沿着美洲西岸南下,又是5000多公里,十几天的航行。
王美娜大吐苦水,说每天值班,总觉得缺觉,而且在船上闷得要死,想逛街,想吃蛋糕,想喝奶茶。
但与此同时,她也给陆菲和雷丽看了好多照片。
有各种日出和日落,有集结在船首两侧的海豚,也有远处巨鲸的惊鸿一瞥,还有突然出现的信天翁,它张开巨大的翅膀,毫不费力地利用气流滑翔,跟着船飞上几天,又突然飞走消失不见。
靠近墨西哥海岸的时候,她远远看到科利马火山,山顶覆盖着白雪,云雾缭绕。还遇到过夜晚作业的远洋渔船队,船上的集鱼灯将整片海域照亮,仿佛海市蜃楼般漂浮的金色城市。
除此之外,还有她在曼萨尼约下地时的见闻。
那里号称是墨西哥第一大港,海边有一座巨大的蓝色旗鱼雕塑。
但出了港区,其实就跟个小镇差不了多少。满目都是沙滩、椰林、牧场、香蕉园,建筑低矮,外墙涂着明快的色彩,风景辽阔到有些荒凉。
不多的几个当地人,晒着太阳坐在长椅上闲聊,沿着海堤悠闲地散步,划着小船漂在碧蓝的海上。孩子们追逐嬉戏,情侣们旁若无人地拥抱,小贩叫卖着新鲜的椰子水和酸橘汁烤鱼,教堂的钟声定时响起,与街头乐队传来的马里亚奇音乐混在一起。
王美娜说,当她走在那里的路上,便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世界原来是这么大的。在如此遥远的海的另一边,不一样的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子,有着不一样的烟火气。甚至连阳光的色调也不一样,更热烈,更直接,在地上投下更加锐利的阴影。
她也在那里买了一堆冰箱贴、摆件和小饰品,作为自己到达这个港口的纪念,却又觉得买或者不买其实并不重要,真正要带走的她都已经看到了,记住了。
“喜欢吗?”陆菲问,像是几个月前那次对话的延续。
那时候她对她道,先去了再说,到了只有你和海的地方,才能真的知道喜不喜欢。
“不好说,”王美娜掂量着回答,“有喜欢的部分,也有不喜欢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