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她跟海的缘分,对科考的热爱,还是一种逃避呢?
如果真的在面试上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估计自己又要开始编故事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比某人更清白。
但真到了面试那一天,钟灵号的船长不知是被她扎实的大副资历,崭新的DP证书,还是高超的面试技巧征服,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原来的二副因为急病临时无法登船,时间实在紧迫,也没什么人可以挑,她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得到了这个“代理二副”的机会。
面试的末尾,船长李东来欢迎她加入钟灵号,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南海综合调查任务,同时也讲得很清楚,她可以在二副值班之余,进行DP观察和训练,积累实习时间。
陆菲快乐地致谢,面试结束之后,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上船。
雷丽恭喜她得偿所愿。
于晴朗听到恭喜,兴奋地问:“妈咪你当上船长了吗?”
陆菲不知怎么跟小朋友解释,自己其实离船长更远了。
于凯在旁边叹了口气,笑话她:“活变多了,钱变少了,离家还特别远,大概也只有你,会为这种海牛海马的工作高兴吧?”
陆菲嫌他嘴臭,却也无可辩驳。
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不禁又一次自问,自己可能真的是一个怪人吧,过去跑船还能说是为了高薪,这一次更怪了,好像纯粹就是为了远离岸上的一些事情而上船。
但不管怎么说,陆菲还是如期飞去广州,在珠江口上了钟灵号。
钟灵号是一艘双体船,总长六十米,型宽二十三米,满载排水两千余吨,可以搭载六十人,执行多学科交叉的海洋科研任务。
在这额定载员的六十人当中,有二十名船员,四十名科考队员。
而这趟航次的四十名科考队员也确实是多学科,一半海洋科学专业,去做地质方面的勘探,另一半渔业技术专业,去研究捕鱼。
原因非常现实,科考船的运营成本极高,开出去一天就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经费烧掉了,单独一个专业或者某一个项目肯定承担不起如此高昂的“船时费”,于是只能大家“拼好船”,地质和渔业一起搞。
陆菲还是第一次上搭载了这么些乘客的船,而且钟灵号比她习惯的集装箱船小很多,虽然不用装货,生活区的空间还是很局促。
商船上普通水手都是一人一间屋,卫生间独用,大副的住舱更是一室一厅的配置。到了科考船上,除了首席科学家和四大头能有个小单间,其余人都得睡上下铺。
她被分到一个二人间,跟大厨常阿姨一屋。船员当中就她们两个女的。
陆菲主动说我睡上铺,常阿姨快五十岁了,反倒不愿意,说自己受不了别人坐她的床,跟陆菲商量能不能让她睡上铺。陆菲欣然答应,厨师爱干净是大好事。而且二副班那个钟点,半夜上值,凌晨下值,爬上爬下的也更容易影响阿姨休息。
她这儿还克服着,等到科研团队上船,才发现自己只是由奢入俭难。
两支科考团队,有两个带队教授,都说这居住条件好到出乎意料,两人一间屋,每间屋都有卫生间,伙食也不错,顿顿有菜有肉有海鲜。
起初大约只是客套,后来聊开了,逐渐发展成比惨大会。
海科吴教授说,自己上回去海岛调查,一连吃了十几天的自热米饭,都快忘了真米饭什么味儿了。
渔技方教授说,自己上次出海科考是跟三个团队拼船,在船上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努力不碰到别人的仪器。
海科吴教授又说,去年好不容易拿了一笔funding远洋考察,结果遇上大风浪,晕了十多天才适应。晕到后来都总结出经验来了,二十四小时急性呕吐,四十八小时恶心,剩下十天味同嚼蜡。但包船的钱花都花出去了,就这么天天贴着晕船贴,吃着晕船药,爬也得爬着去采样做实验。
惨,真惨。
渔技方教授只好使出终极大招,说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科考,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哪有专门的科考船啊?出海调研采样,都是搭的小渔船,三十多米长,满载才一百多吨,在风浪里就像一片叶子那么渺小。
他们从湛江出发,一路往南,途中经过中国和菲律宾的共同渔区,菲律宾的海岸巡逻船时不时出现。后来海上起了浓雾,还被一艘目的不明的船撞了,肇事船逃逸,他们差点船翻人亡。
那次完成任务上岸之后,他跟船员一起喝酒压惊,喝醉了之后打电话给媳妇儿崩溃大哭。
海科吴教授是八零后,毕竟年轻一些没这经历,终于败下阵来。
但渔技方教授还真不是夸张的。陆菲看他的行李,就知道这人真上惯了船,除去科研用品,只背了个双肩包,里面一包茶叶,几袋花生米,还有毛巾背心内裤。
他跟下面自己团队的小朋友也这么说,船上有吃有住发制服,生活用品不用带很多,一切从简。
但二十几岁的小年轻才不管老师怎么说,饮料零食是一定要带的。
船长李东来也是个商业老天才,出发之前上伙食,也让多进可乐薯片方便面。等到出发几天之后,小朋友们各自带来的储备吃完,他开仓放粮,既安抚了那帮小年轻的情绪,还能增加船上小卖部的创收。
大副孙伟倒是很严肃,陆菲也是几天之后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甚至有点随和过了头。
孙伟告诉陆菲,听说她是从商船上降职过来的,怕她不服管,才故意这么严肃,后来看她挺好一人,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陆菲却觉得,他就是单纯装不下去了。
跑船八年多,她从未在船上见过像孙伟这么爱说话的人,简直就是天津出租车司机才能拥有的聊天能力,也不知为什么会来干这行。
她每天跟着孙伟完成甲板部的工作,上下值交接班,不过几天功夫,就被他带着把船上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还进了好几个群聊,而后便天天看着小科学家们的各种吐槽:
坐水牢的第XX天。
睁眼就是朴实无华的采样生活。
南海的风有多大,上甲板三秒,免费给我整了个爆炸头。
想变成章鱼,这样一次就能干八件事了。
烈日和工作会把e人变i,不受控制的样品质量会把素质变低。
阿姨的做饭技术其实不重要,反正吃进胃里都是直接摇匀的。
……
陆菲自己一丁点分享的欲望都没有,但看着别人发就还挺开心,也真觉得他们很辛苦。
船开出去每一分钟都在花钱,船员需要轮流值班,科研团队也得轮流采样,轮流做实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船上实验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
但他们还是会有那种刚上船的人特有的新鲜感,到处拍照,逃生演习的时候往救生艇里塞薯片,就连吃饭都要端着饭碗去甲板上看海景,硬生生把科考船坐出游轮的感觉来。
所以真正纯惨的只有晕船的那几位。
钟灵号是双体船,稳定性很好,出发几天海况也算平稳,但难免还是会有人比较敏感。
有个叫乐言的海科博士生晕得最厉害,上船之后,每天除了采样做实验就是躺在床上不动,听说连澡都不敢洗,怕边洗边吐。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同学之间的调侃。
尤其是每次交接班的时候,科考队员也得上驾驶台。那里位置最高,晃动的感觉也最明显。乐言一上来站都站不住,陆菲每次都把海图桌前的椅子让给他坐。
乐言瘫在那里怪不好意思的,跟她解释:“我其实从来不晕车,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菲看了眼仪表上不到五度的横摇读数,安慰他说:“你已经不算很严重的了,有些人船还停在港口就开始吐了。”
乐言却又解释:“真的,我身体没那么差,我在学校经常踢球。”
陆菲觉得他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纯粹陈述事实,完全没有质疑他、开他玩笑的意思,转开话题顺着他说:“嗯,你是海洋大学的?就航校旁边那个校区吗?我说不定还看到过你。”
乐言这才舒服了点,说:“对啊,你也在那附近吗?下次来看我踢球啊。”
要是搁在从前,陆菲很可能会约他一起踢一场,此刻却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除了船员,科考队员,船上还有一个随船摄影师,名叫周亦,属于两边都不沾。
也不知怎么找上了这倒霉活儿,别人都有换班的替补,就他一个人一个岗位,二十四小时待命,却也干得矜矜业业。哪怕凌晨三点实验,他都会提前爬起来架好设备,全程跟拍记录。
就这么连轴转着,周亦居然还有精力拍一些与工作不相关的照片,海上的日出日落,各种颜色的海水和天空,不同形态的云,船上每个人不经意的表情,一张张认真的、遐思的、烦恼的、欢笑的脸。
他会把风景照发朋友圈,人物照单独发私信,有感觉好的,如果被拍摄者愿意,他会要一份同意使用肖像权的授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