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莉君脱了鞋爬上上铺,这个床位接近车厢顶,旁边有个风扇正在摇头。床铺虽然比较干净,文莉君还是从行李袋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当作枕巾。
这一次《夏日荷塘》获奖,邀请单位领导和主创人员参与。听了韦青的汇报后,张红蕾决定亲自带队,领奖顺便考察广州工艺品出口市场,如果能有机会认识艺术品商人和外国客人就更好了。
于是,张红蕾钦点了蒋巧巧同行,她除了兼职工会工作,也是厂长在各方面的好帮手。
经过她丈夫手买的火车票,就能把大家尽量安排在同一各区间,面对面好照顾。
“都到齐了吗?”张厂长穿着宽松轻便的衣服,看上去随和了很多。“火车上人多,我们就不谈工作了。大家难得出一趟门,就当作是长见识吧!”
韦青为了写生画画,坐火车去过上海南京很多地方,可莉君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好奇地在卧铺车厢、餐车、厕所、洗漱间转悠了一圈儿,装了一暖瓶壶开水给大家用。
火车在呜呜声中缓缓驶出车站,视野开阔起来。大家停下龙门阵,望向了车窗外。
夕阳下,城市的楼房渐渐远去,乡村田野和山丘沟壑,一点点铺陈开来。
文莉君凝望着风景,心思已经飞远了。我的女儿丫丫,自出生以来,妈妈从没离开过你,你在干什么呢?
正在被想念的袁锦悦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亲妈走了,她正好干点挣钱的活儿。手上的征文已经完成了一半,还剩下五十多篇。
为了歌颂亚运会,袁锦悦写了好几遍北京好、场馆好、运动好、盼盼好,搜肠刮肚找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歌颂的。
“丫丫,别写了,快吃晚饭吧!”周婶弄不清袁锦悦写的啥,只知道这个小闺女非常勤奋。
有这么热爱学习的女儿,文莉君吃的苦头都值得。母女俩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前往广州的K194火车全程40个小时,要睡两个晚上,中间停靠的站台挺多。大家吃吃喝喝一路,广州就到了。
出了广州火车站,张红蕾带着众人奔赴展览会场外的定点招待所,准备安置住处。
蒋巧巧拿出蜀绣厂介绍信和获奖通知书:“同志,我们单位是四个女同志,受邀参加全国工艺美术展览的,能不能安排我们住在同一个四人间?”
招待所服务员连忙摆手:“哪还有四人间,只有八人间了。你们四个都不一定能安排在一个房间。哪儿有空,安排在哪儿。
这次全国工艺美术展,每个单位都来了七八个人,还带了好多东西,床位不够用了。这工艺品展览居然和广交会差不多热闹。”
上个月举办的春季广交会,聚集了世界各地的采购商和内地经销商。商品从食品、日用品、小家电到机械制品、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今年的成交大幅提升,连新闻上都大肆报道中国电子交易团成交首次突破2.5亿美元,能在世界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好多客人还没离开广州,全国工艺美术展又开幕了。很多人闻到了商机。反正还没离开,那就再逛逛呗。参展单位,艺术爱好者、艺术品商人络绎不绝汇聚到广州。
张红蕾在招待所逛了一圈儿,确实是这样,陶瓷、竹编、木雕、锦缎、地毯就这么摊开摆着,有些房间里的箱子器具多到已经不能住人了。景泰蓝厂竟然占用了招待所的餐厅,摆了个小型展览。
“我们来晚了,准备不充分。”张红蕾心慌起来,自从单位改制自负盈亏,上级不再派任务也不拨款,每天她两眼一睁就希望天上掉订单。“巧巧,你带韦老师、文师傅重新找旅馆。我打电话回去要支援。”
高志川书记留守蜀绣厂,大清早泡好茶正准备到车间巡视一圈儿,就接到了张红蕾厂长的电话。
刚想寒暄几句,就听见张厂长在电话另一端火急火燎地说:“让韩文超带几个销售人员和翻译过来,再把库房里丝巾、团扇、书签一类的小产品尽量多带些。还有,小型屏风也带几个过来。哦哦哦,还有,大型作品拍点照片来……”
高志川挂了电话,整个蜀绣厂都忙活起来了。
销售部主任韩文超当天完成材料收集工作,拍好照片,买好火车票。第二天下午,带着两个销售一个英语翻译跳上了去往广州的特快列车,与张红蕾会合。
工艺美术展还有五天开幕,会场外已经自发搞起了交易会。各单位的供销人员和各地商人频频接触,有些产品已经成交。
在韩文超到达之前,张红蕾带着三个职工赶快在广州的著名景点上下九街道、沙面等地参观。她们穿行过古朴的骑楼,在精致的洋楼前拍照,品尝了广式早茶和各种甜点。
文莉君第一次感受到旅行的乐趣,再次感动女儿劝自己外出。如果不是女儿果断利落地推开她,母亲肯定舍不得年幼的孩子远行。
亲妈出差广州,袁锦悦假装不在乎。只坚持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做噩梦了。
梦里全是上一世的故事,母亲生病早逝,自己孤零零流落南方。醒来的时候是后半夜,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寒冷得刺骨,心中空荡荡,一片冰凉。
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和母亲分离。思念的潮水在黑夜中淹没了她,枕头上是泪水,脸上是泪水,下巴滴下的还是泪水。
外面静悄悄的,周婶一家还在睡梦中。
空荡荡的大通铺没有安全感,袁锦悦抱着小兔子蜷缩在角落里,数着数字,就这么熬到天亮。
早晨听见外面的动静,吴继珍起床去了厨房,袁锦悦才重新躺回被窝。
第83章
周婶来叫起, 袁锦悦拍拍脸颊装出刚睡醒的样子:“哎呀,周婆婆,我还想多睡一会儿呢!”
“丫丫起床啦, 今天周六,下午就可以放学了,再坚持坚持……”周婶笑着来抱她。
“好吧!”袁锦悦抱着周婶撒了一会儿娇, 她身上有股回锅肉的香味,其实很好闻。可越是温暖的拥抱, 她越是想妈妈。
整个上午, 袁锦悦在学校都没精打采的,老师讲的东西本来就没趣味, 现在更是不想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中午回去吃了午饭,她就背着书包回去了。
李高阳见她没有兴致,也不敢在老大面前说话。本来两个人计划好下午和金豆豆、关雨婷汇合,去城隍庙市场进货的。
“你们自己去吧!我今天有好几个作文要写。”袁锦悦找借口忽悠走了自己的小弟, 让他们不要烦自己。
回到家中, 她立刻丢下书包,扑在了被褥上。带着母亲味道的枕头被子, 终于安抚了她的心, 让她好好睡了一觉。
抱着妈妈的被子衣服过了个周末, 袁锦悦充满电, 终于活过来了。她收起了妈妈的枕巾,带到了周婶家, 作为自己的枕巾。
当天吃了晚饭,孩子们大多被家长接走,或自行回家。袁锦悦发现于绍言又被滞留了。
吴继珍关切地问:“绍言, 今天你妈妈也要晚接?”
于绍言面无表情地拿出作业开始写:“嗯!”
于哲离婚后,于绍言被判给了林慕雨。母子俩住在林家距离省大附小至少有七八站路的地方。上学放学由林慕雨负责接送,单程接近一个小时。
早晨还好点儿,母子俩一块儿出发,于绍言能准时到学校。可放学的时候,林暮雨因为各种原因,总会晚一点。好几个晚上,林暮雨快到末班车收车前才来接。
于绍言很沉默,他好像习惯了母亲来得晚。写完作业,他摸出一张白纸和画笔:“小妹妹,今天画什么?”
和袁锦悦写了几十篇作文,找不到写作题材一样,于绍言画了几十幅画,也不知道画什么了。
两小只互相出了个馊主意,安静代笔。墙上挂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
“八点了,末班车是不是八点半收车?”袁锦悦收了纸笔,打了个哈欠。“你妈妈怎么还没来接你?加班这么晚,你妈妈好辛苦啊,和我妈妈一样。”
于绍言看了一眼钟,叹了口气:“我妈真是加班就好了!”
“不是加班,还不来接你,是你在家淘气,她不想见你?”袁锦悦揉了揉眼睛,眼睛红红的。
“不可能!我在外公家住,舅舅舅妈表弟一大家子人,我怎么敢淘气。”于绍言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我妈妈找对象去了,这次这个她觉得还行。”
这次这个,以前还有很多个?八卦之心好像有些被点燃了。
袁锦悦记得,于绍言父母是在88年年底左右协议离婚的。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找对象实属预料之中。
林暮雨嫌弃于哲挣不了钱,发誓要找一个比他有钱很多的男人。这年头,国内的有钱男人,就算是鳏夫,不一定愿意找离婚女吧。想象有多美丽,现实就有多骨感。
袁锦悦不方便插嘴别人的家事,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剥开一瓣橘子分给于绍言一半。她退到墙角靠着自己的被子吃,双腿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