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娟时不时会拽拽文莉君后背的衬衫,文莉君就会回头给她指指点点,张娟嬉笑着继续刺绣。
刘卉偶尔会回过头来,和文莉君讨论什么,刘卉表情严肃,母亲自信温和。
这些都是袁锦悦两世都没见过的,母亲工作的样子。
杨心抬头就看见趴在窗台上踮脚偷看的小姑娘,对她招招手,又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袁锦悦喜出望外,蹑手蹑脚从门口走进来。杨心接过她的小手,捏了捏她两根手指宽的手腕骨头,心痛地把鸡爪子样的小手放在自己手心,对着她耳朵小声说:“婆婆带你参观,好不好?”
小姑娘羞涩地点头。
杨心带她去看文莉君的绣架:“这是你妈妈正在绣的真丝芙蓉花枕套。这芙蓉花可难了,要用晕针、铺针、滚针等好多针法。”
尽管袁总监穿过用过不少刺绣服装,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刺绣过程。这些针法更是从未耳闻。
粉色的素绢四个边角都被细线拉拽着绷在方形木头大绷上,平放在结实的木架上面。一块边角丝绢放在绣面上,垫着母亲的手。
母亲执针如笔,指尖翻飞间,长针勾边,短针铺色、丝缕转折,井然有序。
从深红到浅粉,细密的丝线逐渐在素绢上晕染出芙蓉花瓣的渐变层次。最后勾出花瓣的丝丝脉络,细如游丝的银线清晰亮眼。整朵花的针脚隐于肌理,丝线与绢帛浑然一体,全无拼接痕迹。
袁锦悦抬起头望着杨心,大大的感叹号在眼睛里蹦跶。这是怎么做到的?
杨心很满意小姑娘的表情:“你妈妈厉害吧!她现在用的是掺色针法,使用三二三的长短针进行排列,绣出来的颜色就像画笔一样过渡自然。”
“嗯!”厉害,太厉害了,袁锦悦佩服至极。“这真是绣出来的吗?”
“是呀!”杨心蹲下来让文莉君把针线给孩子看看。“你妈妈绣的这个芙蓉花,去年还得了蓉城工艺美术用品三等奖。我这么多徒弟,就你妈妈绣工最好。棉线、丝线都能绣。”
小姑娘凑近一看,这丝线绣花针比缝纽扣的棉线针细小一半,孔眼更小。穿过去的丝线也只有普通棉线的一小半粗细。当丝线纵线整齐,横线渗透,就形成了一个整体,难怪看不出针头线脚。
“丫丫要试试吗?”文莉君笑着问袁锦悦。
小姑娘跃跃欲试:“真的吗?我要试试。”
文莉君牵着小丫头走到最后的物品架子,给她翻找出一块边角料白绢,两个圆圆的竹框,竹框边缘包着白布,一个大一个小。她把白绢放在两个竹框中间卡住,调整边缘绷得平平整整。
“我们的为什么不一样?”袁锦悦举着手绷示意,这个圆形手绷的直径还不到10厘米。
“这是我们绣小花样用的,初学者用这个就够了。”杨心在旁边笑着补充。
“你想绣个什么?”文莉君找出一支白色画粉笔。
袁锦悦觉得芙蓉花就挺好看:“我要绣个和妈妈一样的芙蓉花。”
天真的话语一出,整个工作间的绣工们都笑了。
文莉君没有笑,她拿起白色画粉笔,轻轻在白布上描画了一片花瓣。“丫丫先把这片花瓣绣了,我们再绣下一瓣。”
才一片花瓣,有什么难的。袁锦悦笑着答应了。
文莉君把孩子牵回自己的座位,搬了个板凳放在旁边。袁锦悦跳上板凳,左手拿着手绷,右手拿着母亲帮她分好穿好的丝线,从下往上开始刺绣。
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儿,才第一针,就惨遭滑铁卢。为了平整,真丝丝线通常不在线尾打结,刺绣时需要用极短的针脚起针落针两次,用以固定线头。只要掌握不好力度距离,就容易滑丝,布面上什么都没留下。
小姑娘满头大汗奋力试过好几次,丝线终于不乱跑了,可翻过来看背面,惨不忍睹。数根线缠绕在一起,像一只章鱼。她拉拽着丝线,力量稍微大一点,丝线断了。
袁锦悦跳下板凳,蹲在母亲的绣架下看绣布的背面。文莉君绣的芙蓉花正面精致美观,背面也一样平整,不像自己一般乱糟糟的。
“妈妈!”小姑娘委屈起来。
文莉君接过手绷,很夸张地说:“不错啊丫丫,能把线卡住就不错了。不过丝线比较细,咱们弄个粗点儿的,就不怕了。”
说完,文莉君动手帮忙整理了一下线头,不一会儿就把两边缠绕的线梳理整齐。再帮忙重新起了一个线头压住:“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当师傅,丫丫别着急嘛。”
袁锦悦接过手绷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尽量平心静气,一针一线开始排列刺绣。可惜,线条不是长了就是短了,要不就是超出勾画的界限,要不就是缝隙太大,还没绣出十排,线条已经集体倾斜10度了。
想要倒回去补针,但是正面补上了,背面又乱了。袁锦悦心一横,背面不管了,能把正面绣好也行。
专注与针线搏斗的小姑娘额头冒汗,比昨天拼死争取权益的样子开心多了。文莉君忍不住长吐一口气,这才是孩子应该过的日子。
刘卉和张娟伸长脖子瞅了瞅,给文莉君比了一个大拇指。杨心笑着对文莉君说:“你的手艺后继有人了。”
“看她自己吧,将来她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文莉君当年是为了生存才学的刺绣,希望女儿能有更多选择。
还不到半小时,袁锦悦就累了。这样细小的工具和工作,超级费眼睛。
袁锦悦揉揉眼睛,看向文莉君的眼神多了崇拜和同情,她的妈妈眼睛总是眼角带着血丝:“妈妈要多休息,看看窗外的绿色植物。”
“好!”文莉君站起来,带着女儿到院子里散步。
大概是中场休息,院子里多了不少人,喝水的,远眺的,抽烟的。大家闲聊几句家常,又摆几句工作,休息完洗洗手又重回岗位。
阳光透过在风中舞蹈的树枝,在地上跳跃。和家里比,这里真是岁月静好。
第9章
“丫丫喜欢这里吧,我也喜欢,要不我不去蜀绣厂了。”文莉君摸着女儿头说道。“这里环境好,离家也近……”
“莉君为什么不去?”张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我们说好了一块儿考试,一块儿去的。”
“我觉得合作社也挺好!工作七八年,什么都熟悉。”文莉君心中苦涩。婆家根本支持她去。
“好什么好,合作社可比不了真正的大厂,这里销售量时高时低,连师傅们都劝我们去,收入高还是铁饭碗。”刘卉过来拉着文莉君的手。“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我?我觉得现阶段照顾孩子,照顾家庭更重要一些。”文莉君把袁锦悦抱在腿上,坐在房檐下。
“蜀绣厂很难得招一次工,你不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招人了。我和卉姐是一定会去的。”张娟不无遗憾。“莉君这么好的手艺,太可惜了。”
刘卉叹了口气:“我们都是贫农出身,家里都是要下田干重活的。好不容易学了手艺,不在地里晒毒日头,能去更好的地方学艺挣钱,肯定要把握机会。你先不要拒绝,考虑清楚再说。”
文莉君把脸埋在女儿的后背,瓮声瓮气地:“知道了。”
看她露出不想交流的模样,张娟和刘卉结伴去找杨心。
杨心无奈:“别劝!每个人的家庭情况不一样,你们俩的婆家好,丈夫支持,她是个可怜的。我今天看了小姑娘的脸,上面的伤痕一看就是被打的。这种婆家,大概率自私粗暴的,你们说莉君能怎么办?她如果留下,我会照顾她的。”
临下班,杨心把蜀绣厂录取通知放在文莉君的手心,还是忍不住说:“机不可失,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孩子多想想。现在物价涨得快,丫头马上就要读书升学,都需要当妈的支持。”
文莉君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周一上午十点报到。她默默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母女两人沿着来时路牵着手走回家,袁锦悦抬头看着文莉君:“妈妈为什么不去蜀绣厂?我明年就读小学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哎,你长大了,爷爷奶奶老了,爸爸经常加班,家里需要妈妈的。妈妈不是不工作,只是在这里更方便而已。”文莉君解释道。
“妈妈,不一样的,工作和事业不一样的!”事业女性袁总监纠正自己的母亲。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份收入,当然做什么都可以,合作社已经很好了,你还能在家里接活儿。但如果这份工作是你喜欢的,而且有良好的发展前途,就可以当成你的事业。事业,是可以终身从事的工作,需要不断地学习精进。”
对上一世的袁锦悦来说,她摆过摊、下过厂,最后还是觉得做销售有意思。她是真心实意把销售工作当作自己的事业来完成的,所以才会创下辉煌的业绩。
文莉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工作和事业不一样?丫丫,这也是你老师教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