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 王编辑摇摇头,“经费是硬性规定,我真的没办法。您要是能凑齐自费的钱,我们肯定全力配合。”
于哲捧着书稿,脚步沉重地走出出版社。春风和煦,却让他感到寒冷。
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眉头紧锁。他太想让这本书出版了,这不仅是他的学术追求,更是为文莉君的绣坊、为蜀绣的传承添一份助力。
文莉君察觉到他的低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书房:“怎么了?书稿的事不顺利?”
于哲把编辑的话一五一十说了,语气里满是遗憾:“家里的钱都用在正途上了,总不能从绣坊抽钱,那是大家的生计。确实没什么资金,只能再等等了。”
“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文莉君赶快安慰道。“我们绣坊再坚持坚持,今年下半年应该会盈利的。”
“不急不急,绣坊就算三年不盈利,能坚持下去已经很棒了。”于哲抚摸着书稿的首页。“我还想着能通过这本书,好好为蜀绣在学术界宣传一下。不过现在有电视台的报道,应该不需要他了。”
这话刚好被门口的文锦悦听见,她回到房间一阵翻找,然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丝绸钱包,走到于哲面前,把它放在桌上:“于叔,这书是我请您写的,这钱我来出。”
绣着翠鸟的青绿色蜀绣钱包,是文锦悦设计的最满意的作品。文莉君疑惑地打开盘口绳子,露出厚厚一沓百元大钞。
于哲一愣:“丫丫,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我和于绍言做代购赚的。” 文锦悦笑着说,“他在国外卖蜀绣、木雕小饰品,我在大学里卖他寄回来的化妆品,我攒了一万块,他可能更多一点。本来想留着以后出去旅游,现在刚好给您出书。
这书一定要出,蜀绣不止走进百姓家,更应该成为专家教授都重视的东西,让更多的院校参与进来。研究她的价值、发扬她的长处,让这些学校把蜀绣人才培养纳入教育体系来,培养人才。总不能让蜀绣断在我妈妈这一代。”
文锦悦这句话说到文莉君心坎里去了。这七八年,蜀绣厂、蜀绣坊几乎没有任何新人加入。年轻人坐下学不了一个月,就喊累喊穷离开了。现在蓉城的绣坊绣庄,最年轻的绣工都三十多岁了,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
如果真有大专院校,或者中专职高学校愿意开设这样的课程,传授蜀绣技艺,何愁找不到人才。
文莉君沉默了,于哲看懂了。
他捧起丝绸包放到文锦悦地面前:“丫丫,这是你好不容易挣的辛苦钱,叔叔不能要。你说得对,电视针对群众,书籍针对教育学术机构,双管齐下。我就是借钱,都会把这书出了。”
“于叔,您怎么跟我见外呢?” 文锦悦再次把钱放在他面前,语气真诚,“您为了蜀绣,查资料、访老艺人,这半年加了多少班,熬了大半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本书出版了,不仅是对绣坊好、对蜀绣好,而且……”
她闭上眼给自己鼓气,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勇敢看着于哲的眼睛,轻声说:“这么多年,您对我和我妈这么好,不管风雨,都庇佑着我们。我是个有想法的姑娘,您从来都支持我、照顾我,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
就算于绍言想要追求文锦悦,于哲都没有答应,宁可忍着心痛把儿子赶出国。
这一年多,于哲无数次会下意识呼喊儿子的名字,私下里会站在于绍言房间门口,露出惆怅的模样。文锦悦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都听见了,也看见了。
“您是个好父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您就收下,就当是我支持蜀绣传承,也支持您。”
“好父亲” 三个字,像一股暖流涌进于哲心里,让他眼睛发胀。
这么些年,他作为继父,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个家。努力做个好丈夫,拼命做个公平的好父亲。
可就算这样,这么些年,文锦悦从没喊过他爸爸。他本来已经都放弃了,没想到竟被文锦悦亲口认可他是个好父亲。
于哲喉咙苦涩,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些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文莉君站在一旁,眼眶红红,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她伸出手拍拍于哲的肩膀:“既然丫丫有这份心意,你就收下吧。咱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没有办不成的事。”
于哲左手摸着翠鸟绣包,右手摸着书稿,心里是温暖和澎湃。他知道,这不仅是一笔出版经费,更是一家人的信任与支持。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书稿上,也照亮了这个充满暖意的家。蜀绣的传承,不仅需要手艺的坚守,更需要这样代代相传的温情与同心。
于绍言听说父亲出书用了文锦悦的钱,寄了一千美金回来,并附信一封:“丫丫大度,我也不能小气。这一千美金用来印刷书籍,印好后送给绣坊的客人、送给专业院校的专家老师,也送给艺术培训机构。谁需要就送给谁,都可以……”
于哲回信:“我一定会把钱用好,不辜负你们两个孩子的心意。丫丫兼学了艺术史本科,还想考取研究生。将来家里的担子要交给你们,蜀绣的责任也要交给你们。你是男娃子,要更努力,不要拖后腿……”
于绍言捧着信笑了下,放进行李箱:“妈,那我走了!”
“好!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生活费不够了要给我说,周末回来吃饭……”林暮雨絮絮叨叨地,凌乱的头发在风中漂浮着。
罗文应不像于哲,他对于绍言始终排斥。他不和林暮雨吵架,只是回家越来越晚,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甚至好几次,他带着酒气和香水回家,和林暮雨大吵大闹。
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当初就是为了他的出国名额才哄骗他,现在让他养别人的儿子当冤大头。
罗文应越骂越难听,甚至教唆布鲁斯把于绍言当作使唤的佣人。于绍言不能反抗,知道必须离开了。
大学一开学,于绍言就让亲妈出了学费,带着摆摊赚来的生活费和同学合租了一间小公寓。钥匙一到手,他立刻办理了这栋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别墅。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钱的事儿您别担心。实在坚持不下去,我就休学去打工。赚够了钱再继续上学。”于绍言拥抱了自己的母亲,“没有我打扰,你好好和罗叔叔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林暮雨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儿子,是妈妈无能。我以前总想着靠别人,生活能轻松点儿,结果好高骛远,找了个最靠不住的。我的店铺生意越来越好,将来不靠他也能生活的时候,我就和他离婚。我要重新选个好人,重新组建个好家庭,给你找个好爸爸。”
离婚再婚在M国不是什么稀罕事,于绍言没理由反对:“您这次好好选吧!选个真正对你好的,不用顾虑我了。”
反正于哲那边,林暮雨是再没机会了。
文莉君是难得的好女人,于哲敬爱她,信赖她。她是好母亲,比林暮雨更细心地照顾着于绍言。就算他远走国外,她这一年不知道给他寄来了多少家乡的零食,手做的衣物。
于绍言想清楚了,就算文锦悦不会喜欢他,不会选择他,他也愿意以家人的身份和她,和她们母女相伴一生。
现在他十分后悔,当初的他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说出了心理话呢?
一个什么成就都没有的人,在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下,他急着去表白。只会让父亲觉得他荒唐无耻,让文锦悦觉得冲动幼稚。
幸好,家人是宽容的。家里有人牵挂,他的心中勇气多了几分。他要和文锦悦一块儿打拼,在巅峰相见。到时候,他要堂堂正正表白。
于绍言拉着行李箱离开了罗家,走进大学校园。
第177章
下岗工用蜀绣献礼的新闻经过市电视台、省电视台的层层上报, 终于亮相于一个月后的央视新闻。
镜头扫过莉锦蜀绣坊中央的大绣绷,《九寨大熊猫》的全貌在屏幕上徐徐展开。瀑布湖泊、竹林叠翠间,五小一大六只熊猫或啃竹或嬉戏, 丝线的光泽在镜头下化为流水、化为猫眼,宛如浮在空中的真实场景。
主播沉稳的声音响起:“蜀绣厂下岗绣工文莉君带领同伴们,预计耗时六个月, 以千年蜀绣工艺创作《九寨大熊猫》,献礼澳门回归, 用指尖匠心诉说家国团圆……”
文莉君的脸出现在屏幕前:“澳门回归是家国团圆的大喜事, 我们这些绣工没别的本事,只会拿针绣花。”
她转头看向大绣绷上的九寨沟风光, 眼底闪着光, “大家请看这九寨的山水、巴蜀的熊猫,这些都是咱们中国的好景致。我们用蜀绣千针万线一一绣出来,既带着巴蜀大地的灵气,又藏着我们手艺人的心意。我们想通过这幅作品告诉大家, 不管过多少年, 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还在,我们的根连在一起, 祖国各地同胞一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