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大山不以为然:“回来就回来了,正好让大仙看看。这丫头太邪性了,做了三天法事,一点儿用也没有。”
廖神婆发出沙哑的声音:“让我来会一会,这是哪路妖魔鬼怪,看我不收了她!”
田秀芬把门拉开一条小缝,脸色铁青的袁鹏拎着笑容甜美的小姑娘站在面前。她伸出手拽住袁锦悦。“快进来!”
进到院子里,比在树上看到的更诡异。
三个大人站在袁锦悦身后,她不得不抬头仰望面前的廖神婆,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古怪的腥臭气息。小姑娘腿肚子不由打着哆嗦:“婆婆你是谁?”
廖神婆咧开嘴笑了,里面两排黑黢黢的牙齿泛着冷光:“怨女,你看着我是谁?”
“怨女是谁?”小姑娘上下打量了一遍神婆繁复的衣裙、长长短短的野鸡毛头冠:“婆婆,你是唱戏的吗?”
“哈哈哈哈哈,真会装模作样!妖魔鬼怪都认识我,我是九天神女娘娘!”廖神婆围着小姑娘边唱边跳,从袖口掏出黄色的符纸抛洒在天空,在怀里摸出黑色的粉末撒在她的头上。
熏人的香气笼罩着袁锦悦,她闭上眼睛,丢下手中的小书包,摇摇晃晃走到香案前,扑倒在桌上,压住了稻草人。
神婆的吟唱声更大了,她举起木剑手舞足蹈、张牙舞爪、白眼翻起。就好像她在和空中的某种东西搏斗,时而占上风,时而落下风。
“怨女,休得造次!”神婆大喊一声,洒出黑色的粉末。神案上的烛火涨起一尺高,香炉冒出阵阵黑烟。
“咳咳咳!”袁大山、田秀芬、袁鹏退到了围墙边。
袁锦悦突然尖叫一声:“啊!”她抱着稻草人昏倒在地,嘴角流出了白沫。
没想到神婆作法居然这么厉害,袁大山不由捏紧了烟杆,里面的烟头掉在地上熄灭了。
廖神婆凑过来摸了摸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成了!成了!怨女被我打跑了!哈哈哈,哈哈哈!”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田秀芬凑上前去,用脚踢踢小姑娘的腿。软绵绵的,一动不动。
“这个怨女被我用神术重创,她不得不离开这个孩子。你家安宁了,属于你们家的孙子,很快就会来了。”廖神婆得意扬扬地擦了擦自己的木剑,烛火恢复正常,香炉熄灭了。
“太谢谢大仙了,太谢谢你了!”如果孙子能到袁家来,袁家三个人都笑开了花。
“不过!”廖神婆收拾了桌案上的东西,发现稻草人在小姑娘怀里拉扯不出来。“这怨女也不是省油的灯,等她伤好后,还会回来的。”
“为什么?您不是把她重创了吗?”笑容还凝结在脸上,袁鹏慌了神。“大仙,再请您帮帮忙,把怨女彻底驱除了吧!”
廖神婆放弃了稻草人,站了起来:“哎!不是我不帮忙啊,是这孩子阴气太重了,十分吸引这些孤魂野鬼。就算没有怨女,也会有其他脏东西来骚扰你家的!”
袁大山听说袁锦悦还会招来怨女,说不定还有更恐怖的东西,颤抖的手点了两次烟斗都没点燃:“大仙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彻底根除她阴气重的问题,她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啊!”
“就是,廖大仙!您给想想办法。”田秀芬往廖神婆手里塞了张钞票。“我们袁家最近太倒霉了,必须根治住这个邪气才好。要不,把这丫头送到您修炼的地方,好好给她改造一下阴气,驱驱邪?”
家里这几个月全是怪事,胆小的孙女要吃肉要上学要零花钱,什么都要。听话的媳妇不肯吃神药生孙子,闹着要去蜀绣厂上班,两口子打架甚至打到全村和缫丝厂的人都知道了。
村里人个个都戳着袁家人的脊梁骨骂,周婶和张大姐没事儿就到家里晃晃,生怕他们又欺负人。袁家人现在天天捧着母女二人,实在是太憋屈了。
“如果你家舍得这个孩子,当然有办法!”廖神婆故作神秘,抬头望天。
“那你家立个字据给我,让她跟着我修行神术三年,这不仅可以驱除她身上的阴邪之气,将来还能学个一招半式防身。吃穿的费用我也不多要,一次性给我七七四十九块钱就行。三年后她学成,由她自己决定是回家还是继续行侠仗义在世间修行。”
还有这么好的事儿,这么便宜把赔钱货送走,未来三年足够儿子媳妇生孙子了。如果真的生下孙子,这丫头最好是三年后也不要回来。
袁大山心动不已看向田秀芬,她立刻明白了老头子的意思,从袁锦悦身上粗暴地拿下书包,翻出里面的本子,找出一支圆珠笔:“老大你来写,就写我们自愿把这个邪物送给廖神婆学习神术。”
“没问题!”袁鹏就着神案刷刷刷开始写起来。
空中翻飞的纸灰缓缓落下,密密麻麻覆盖在地上蜷缩的小女孩身上。就像是要把她彻底埋葬。
周平安就在这个时候,带着队员破门而入:“袁大山,群众举报你们在搞封建迷信,全部靠墙站着。大家伙儿,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第31章
村政府三令五申不准搞封建迷信, 隔三岔五请科普人员在晒场讲座,宣传栏里也常年张贴着各种科学知识。
但是架不住几千年来大家的习惯很难改变,尤其是城乡结合部这种复杂的地方, 愚昧和现代并行。一般情况下逛个庙会、烧个纸钱、祭祖烧香什么的,治安大队并不会过多干预。
但是对于巫婆、黄大仙一类的人员,是坚决禁止他们到群众家里搞类似抓鬼、算命、神鬼上身一类的迷信活动。只要有群众举报, 治安队就要去抓人。抓住实证就要没收道具、罚款教育。
所以,廖神婆一见冤家对头来了, 溜得飞快。三两步踩着墙角堆放的柴火翻上围墙, 身手矫健地跑了。
“别跑,给我追!”周平安刚进来, 又指挥人哗啦啦地往外跑。
田秀芬堆起笑脸对周平安说:“大队长, 您怎么又来了。我家可没搞封建迷信活动,就是给我死去的公婆烧点纸,给我们家新年祈福而已。”
“对对,我家就是烧香烧纸钱, 没犯法吧。”袁大山把烟头往地上的纸堆一弹, 火焰迅速冒了起来,向着地上的孩子蔓延而去。
“哎!丫头还在地上。”周平安用脚踢散了火堆, 一把抱起全身烟灰的袁锦悦。
小姑娘蜷缩着身体, 紧闭双眼咬紧牙关, 看起来十分不妙。
周婶跟在周平安身后, 赶快接过了袁锦悦抱在怀里:“丫头,丫头!你怎么样了, 你别吓婆婆啊!婆婆来晚了啊。”
袁锦悦垂着头,浑身软绵绵的。不是说好了装晕么?怎么真的晕过去了。
“你们还说祭祖烧纸钱,这孩子怎么回事儿?你们对她干什么了?”周平安摸摸小姑娘的头, 她双眼紧闭,额头发烫。
袁鹏走过来伸手抢走孩子:“哎,小孩子睡着了,有什么稀奇的吗?”
袁锦悦突然浑身战栗,手脚胡乱抓扯。她睁开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嘴里尖叫着:“别杀我,别杀我!”
袁鹏被吓得手一滑,小姑娘向下摔去,被一个柔软的身体牢牢接住。
“妈妈来了,丫丫别怕!”文莉君躺倒地,背后是燃烧后的暗黄色纸灰,胸前是她的命根子女儿。
母子连心,文莉君总觉得自己右眼直跳、心神不宁。她和张娟离开蜀绣厂跑到大街上,来不及等公交车,她破天荒地拦住一辆机动三轮“抱鸡婆车”,一路风驰电掣又轰鸣颤动着冲回家。
两人刚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院子门敞开,阵阵烟瘴升腾,卷起黄色的符纸碎片四处飞舞。孩子惊恐的尖叫声瞬间撕碎了母亲的心。
“我的妈呀!姓袁的,你们这是干啥呀。”张娟慢一步进来,扶起了文莉君和孩子,帮忙拍打着灰尘。“我还没见过搞迷信要害死自家孩子的。”
“对,我就没见过这样的爷奶和亲爹。”周婶也很生气,向前一步护住了母女俩。
“胡说八道!”袁鹏死鸭子嘴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家搞迷信活动了!”
周平安拦住准备吵架的周婶:“我们大队执法都是讲证据的,等把人捉回来我们当面对质。”
“反正我们没搞迷信,不怕你们对峙。”袁大山和田秀芬搬了板凳坐在屋檐下,准备抵赖到底。
袁锦悦闻到熟悉的味道,头搭在母亲的肩膀上,轻声哼哼着:“妈妈,妈妈!”
她原计划是准备在周平安来之前进去晕一下的,可没想到被廖鹏提前发现抓了进来。
廖神婆给她撒的药粉味道诡异,让人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她只能拼命掐着手心,用疼痛保持理智,勉强抓住了一丁点证据,绝不给他们抵赖的机会。
文莉君看到女儿这么难受,眼眶通红,她如同护崽的母兽第一次露出凶狠的表情:“袁鹏,你要害我的孩子,我和你没完!”
院子外嘈杂的脚步声靠近,逃跑的廖神婆被队员们抓回来了。羽毛头冠和花花绿绿的长袍不见了,肮脏的棉袄露出黄褐色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