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柠以前也来佩斯画廊看过几次国际画展，但是每次来的时候都有一种不同的感觉。仿佛瞬间从都市的喧嚣坠入一个静谧的光与色之境。
冷冽的空调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如同雨后苔藓混合着古老书卷的香氛气息缓缓流动，那是顶级画廊特有的“艺术殿堂之味”。
整个主展厅是一个被精心校准过的“白盒子”，墙壁是纯然的乳白色。地面是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的微水泥，反射着上方精准的灯光和观众模糊的倒影，延伸了空间的纵深感。
灯光像是魔术师，光线如舞台追光般精准地落在每一幅画作上，画作因此仿佛自身在发光，而周围的环境则沉入一种富有安全感的朦胧中。
空间的布局疏密有致，给予每一件作品独立的呼吸感，引导着观众完成一场预设的、却又不失自由的视觉旅程。
姜书柠喜欢看画展，每一幅作品都代表着作者本身在某个时光某个境况下的隐秘心声，她喜欢探寻那隐秘心声下的孤寂灵魂。
这次的展会总共有一周时间，需要门票才能进入，并且对外限流，门票极其难抢。姜书柠也是从黄牛手上买到了一张票。
不过如今有梁琛这个参展画家在，即便是没有票也能带她进去。
姜书柠和梁琛并肩走在展厅里，这里面有不少她喜欢的画家的作品，当然也不乏一些新面孔。
一幅名为《淙》的代表作前聚集了最多的人，画面上，几道纤细的、银灰色的线条垂直而下，像是山涧的水流，又像是穿过林间的光柱。它们并非画上去的，而是用笔杆在未干的深色颜料上刮出来的，露出了底层的亮色。这种“留白”的方式，充满了东方的智慧，让“无”成为了“有”的源头，充满了无限的想象空间。画面底部，堆积着些许如贝壳内壁般闪烁着微光的母贝粉颜料，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悄然显现，如同被溪水冲刷出的珍宝。
姜书柠看了一眼落款，Austin。
她指着这幅画惊讶地回望梁琛，“这是.......”
梁琛笑着点了点头，“是他。”
Austin是姜书柠在英国美院读书的学长，土生土长的英国人，但是却有着一颗向往东亚的心。他曾开玩笑，将来一定要找个东方女孩，然后“嫁到”她的国家去。
姜书柠欣赏了一会这幅画，画的真的很好，那种空灵高远的意境让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绕过回廊走到内厅，姜书柠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幅人物肖像图。
女孩子穿着浅绿色的吊带裙，收腰设计，裙尾蓬松，露出纤细白嫩的小腿。长发自然地散落在肩头，笑容璀璨地回眸，怀里还抱着一束开的正盛的向日葵。
看见她笑容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画面的背景是一片紫色的薰衣草花园，远处蓝天白云，群山连绵渐隐在视线里。
姜书柠微微怔住，视线落在画作下面的介绍上，作者——Kevin。
姜书柠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梁琛，梁琛那双忧郁的眸子此刻也正凝望着他，那一瞬，他的眼睛仿佛拨开了重重的迷雾看到了光明。
琥珀色的眸底熠熠生辉，倒映着她的身影。
“这是——我？”
梁琛微微颔首，画中的姜书柠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小，大约是十六七岁还未成年的时候，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天真笑意，像是那最绚烂的向日葵般，让人觉得温暖又热烈。
姜书柠诧异地看着梁琛，“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梁琛不假思索道，“六年前。”
姜书柠惊诧于六年这个数字，她望着梁琛，“可是六年前我们根本不认识。”
梁琛笑了笑，望着姜书柠的目光温柔而沉静。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在英国郊外的薰衣草庄园。那年你十六岁，应该还在读高中，和几个朋友一起在郊外写生......”
当时梁琛也是偶然的路过，但是少女甜笑着回眸的画面却像是篆刻在了他脑海之中，过了许久都挥之不去。
那是他人生中最迷茫最灰暗的时刻，他的画卖不出去，他穷困潦倒，沦落在英国的街头给人画肖像维生。在朋友的劝说下他甚至想过要放弃画画，去找一份与之无关的工作.......
可是在那天之后，他忽然接到了英国美院发来的offer，他许久之前投过简历但石沉大海。
那一刻，他欣喜若狂。
望着画板上自己刚画好的一张少女肖像画，少女甜美的笑容在无数个黑夜里给予了他温暖和希望。她是他的维纳斯，指引着他一步步走向光明。
24岁的梁琛进了英国美院任教，从一个最基础的老师做起。两年后，他终于在伦敦办了自己的第一场个人画展。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再次遇到了他画里的女孩，那时他才知道，她叫Kala，来自中华港城，中文名叫姜书柠。
他喜欢叫她的中文名字，仿佛听到这个名字就能让人想到青柠的味道，清甜之中带着些许酸涩。
因此，他给他的画作命名为青柠。
梁琛从未对姜书柠说过这些，更没有给她看过他画的她。那时，她是他的学生，对他充满了敬仰和孺慕之情。
梁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姜书柠的，相识六年，相知也只有四年，她像他亲手养大的玫瑰——或许是向日葵。
他画青柠系列用了整整六年，他总共画了九幅画，原本打算在第十幅画作完成的时候再带她去看。
梁琛早就知道姜书柠在国内有个未婚夫，可是他从不觉得她的未婚夫是爱她的，也从未觉得她爱她的未婚夫。
可是她却突然回了港城，不再回英国了。
姜书柠没有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沿着画墙往后走去，整整一面墙都是她，第二张画的是她在英国美院入学那年，她身穿白色的长裙趴在教室门前的长廊上，风吹起她的长发，温柔而甜美。第三张是她在圣保罗教堂门口，穿着红裙子，撑着伞.......
梁琛记录下了她在美院读书的这几年光阴，无一例外，每张肖像都是她笑着的绝美的样子。
姜书柠虽然觉得自己长得不丑，但是从未觉得自己这样美过。那是梁琛眼中的她，绝美又圣洁，像是最耀眼的向日葵，充满了生机勃勃。
欣赏完“青柠系列”十幅画，姜书柠内心十分震颤。
这幅画在港城一展出便引起了一阵轰动，撇开画作的技巧和笔触不说，青柠系列所表达的感情和浓烈的情绪感让人过目难忘。
没有人会不喜欢画中的女孩，她美好的只消看上一眼便能让人着迷。
这系列倾注了梁琛的全部感情，他用四年的时间向一个女孩表达了自己深深的恋爱。
有不少人提出想买这个系列，但是梁琛却说这个系列的画，只展出，不卖。
姜书柠是懂梁琛的，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全部含在这些画里。这样真挚的感情很难让人不动容，姜书柠曾经也对梁琛有过好感。
她敬佩他的为人，欣赏他的才华，又同时被他温柔谦逊的人品折服。
只是从前，她一直把他当作敬佩的导师，也从未想过梁琛会对她产生别样的感情。
但如今她已经是结过婚的人了，对于别的男人所表达出来的感情她需要干脆利落地拒绝。可是梁琛只是带她看了画，并没有说其他。
也许是她想太多呢？她只是他的一个模特而已？！
梁琛望着姜书柠脸上迟疑的表情，并没有点破，他想，她需要时间去好好想清楚。
逛完画展，姜书柠花了三百万人民币买下了Austin那幅《淙》，她挺喜欢那幅画的意境的，正好可以挂在卧室里。
画让展馆直接送到沈宅，她觉得沈君煜家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沉闷了些，等过段时间她再画几幅装裱起来挂在客厅里和走廊上。
其实姜书柠想问梁琛那副青柠系列能不能卖给她，但是她开不了那个口，她也知道梁琛肯定不会卖。
两人出了画展，外面开始下起了雨。
沈君煜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他站在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看着脚下的港城。雨幕像蛛网般从天而降，网罗住这片城池。
开了一天的会，刚刚结束，沈君煜活动了一下脖颈，想起了姜书柠早上说要去见英国来的朋友，他都没问她是男是女。
“还和朋友在一起？”
姜书柠点了点头，“小叔叔你下班了？”
第48章
沈君煜抬手看了一下腕表, 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确实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但他晚上还有个应酬。
陈白礼推门而入，沈君煜闻声回头冷淡扫了他一眼, “陈秘书，你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
陈白礼脸色一白，他明明是敲了门的, 可是里面没应啊！沈君煜向来是个守时的人，尤其是对待客户和合作伙伴, 无论对方的地位怎样, 约好了的他都不会食言。说好了现在下楼出发，再晚, 饭局就要迟到了, 他作为秘书有提醒老板赴约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