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心性还是豁达的，事儿办不成，那就先搁着吧。
却也一改之前的作风了，前段时日处处可见三姑娘与侍卫流连的画面，现如今，倒是三姑娘日日约着科尔沁的哈日珠格格在外头骑马。
哈日珠当然是高兴的不得了的。
就是有时候也会问佟心玥：“姐姐身边的那个侍卫去哪里啦？”
佟心玥笑着说：“他走了。不会再回来啦。”
哈日珠十分可惜的啊了一声：“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姐姐不高兴吗？”
“我还不知道他长的什么样子呢？他们都说，姐姐的侍卫可能是不好看，所以才天天戴面具的。”
佟心玥摸了摸哈日珠的小脸蛋，笑道：“其实他还是挺好看的。但是我这个人嘛自私得很，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脸，所以就让他戴面具了。以后还是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让你看一看。”
哈日珠懵懵懂懂的点头，片刻后说：“可是姐姐不是说，他再也不回来了吗？”
佟心玥哈哈笑了两声，逗着哈日珠玩别的去了。
草原上的春夜，比南苑的夜晚还要安静，还要吵闹，还要广大。
就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黢黑的天空一样。
阿尔纳停在不远处，黑狼卧在佟心玥的身边，佟心玥躺在像海草一样柔软的草甸子上。几乎被草甸子所覆盖了，好像天地之间，就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她新近找到的地方，晚上在这里躺一躺，舒服极了。哈日珠被人接回去后，佟心玥就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躺着。
阿尔纳和黑狼陪着她。
这样的氛围底下，人就容易想一些人生之意义，想一些心口上盘旋许久的心思。
天地安全的笼罩在黑夜之中，佟心玥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心思安宁下来，她就想，来到这里将要十五个年头了。
很多人的命运在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没有改变。
或者是更多人的命运，在世界的各个地方照常的运转。这些，和佟家的三姑娘又有什么巨大或者幽微的关系呢？
她本来就无意去改变什么，争取什么，或者呐喊什么。
佟三姑娘由始至终所希望的，就是自在顺心的过这一辈子。
怎么样高兴就怎么样好，其余的都不必在意。能够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那可太少了。
但有一件事儿，好像现在不需要再做了。
从前想着，要把玄烨迷惑在亲情的海洋中不可自拔，要哄着他高高兴兴地，将来她选个如意郎君就能嫁出去。
现在看来，没有什么如意郎君了。
天底下敢追求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少，现在更是没有了。
玄烨在这儿，谁也不敢动这个心思的。
而她自个儿的想法也不能成，那自然也不必再哄着谁了。
但其实，她也是自由的了。太皇太后既然知道了这事儿，将来就不会随意赐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佟三姑娘还是自由的。
至少不必担心，十六岁的时候一定要入宫了。
没有谁，会如此不顾她的意愿勉强她。
佟心玥想，这样也很好啊。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张脸。
佟心玥无奈道：“三哥，不用凑那么近。我能看见你。”
“啊，那就好，我还怕你这儿黑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我来了。”
隆科多笑了一下，然后也学着佟心玥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躺下来。
隆科多没有提灯来，或者提灯来，到了这儿怕打扰了妹妹的性质，提前就给灭了。
反正佟三爷来了，周围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光源影响三姑娘看夜里的天空以及享受草原上风的温柔洗礼。
“玥儿想什么呢？”隆科多将手臂枕在脑后，声音不大，就好像轻柔的要和风一起飞走似的。
佟心玥望着天空轻轻一笑：“哥哥是来安慰我的吗？”
“是有人怕你要走，请我来看看的。”
隆科多笑道，“我这儿呢，也怕自己的亲妹妹突然来一个戏如人生，潇潇洒洒的收拾了东西，也真的走了。”
佟心玥的声音也轻轻的：“那戏也写了两三年的，确实天真可爱。三哥就别取笑我了。”
“三哥知道吗？听说纳兰家的少夫人有好几个月的身孕了，真是个大好事啊。”
隆科多笑道：“妹妹嘴里说这是大好事，可瞧着听着都是不像的。妹妹这是要祝福吗？”
佟心玥微微垂眸：“我去过他们的婚礼，成婚的时候，也是真心祝福，想着若是能幸福也是好的。就是没想到，原来走出来这么快。我们敏惠格格在苏州还是一个人呢。”
隆科多说：“那位大少爷也未必走出来了。两个人只怕是都没有忘的。”
佟心玥轻轻哼笑一声，伸手仿佛是想摸一摸天上的星星：“那怎么会有身孕呢？”
“我是想过一走了之，就这么收拾东西去苏州找敏惠格格，我有点儿想她了。但是想了想，你们都在这里，我居然有点舍不得走。没有忘记的感情，但是太皇太后又说了的，感情的事儿说不清。我是替敏惠格格苛刻了。”
隆科多说：“玥儿，你究竟想给瑾瑜什么样的人生呢？你的戏戛然而止，把想象留给了看客，把将来留给了瑾瑜，是想让表哥悔恨？也许表哥还是刻骨铭心的。”
“你所执着的，是那道宫墙，还是那个人一定要全然属于你？”
佟心玥的声音有了轻轻的颤动：“是我害怕命运的复现。”
隆科多真的很想抱一抱他的妹妹。在这样的时刻里，他是应该抱一抱她的。
但是小姑娘躺在草地上，无法实现那样完美的拥抱。
隆科多很敏锐：“这样说的人，明明都是应该经历过，才会害怕。”
当然无人回答佟三爷。
隆科多等不到回答，便又说：“玥儿，难道他那样的喜欢，也无法抵御你对命运的害怕吗？”
“难道你心里的喜欢也不可以吗？”
兄妹俩说话的时候，佟心玥以为这片草甸子再也无人了。她毫无保留，也不需要保留。
隆科多却知道，就在不远处。躺着的佟三姑娘看不到，但只要佟三姑娘站起来就会看见，不远处的地方，在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有个人戴着金色的面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想远去，只想走近。
玄烨站了许久。
什么是命运？
命运是既定的选择吗？她抗拒的，是进宫为妃。是怕生孩子死掉。
那要是这些都不会发生呢？
可以把她留在身边吗？
可是，在这样的夜空下，玄烨以为不会再有别人。却不知道，在更远的远方，在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地方，有个人提着不会照过来的灯站在那边，也是安安静静的。
如果有人走进，就会发现，原来这个人，居然是大清的皇后娘娘。
第104章
佟心玥起来送她三哥的时候, 才发现玄烨也在这里。
怪不得了。
佟心玥只是送隆科多，没有要和她三哥一起走的意思，可隆科多特意望过来的一眼, 佟三姑娘看明白了。
大约是玄烨有话要说。
她本来也是要再待一会儿的。
这里彻底的安静下来，就好像身处荒原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儿。
在这样万物无从相扰的时刻里，佟三姑娘清晰的感受到内心深处的涌动。
她看见那张金色的面具依旧是心动的。
要么说，她看见的其实还是玄烨。
是玄烨带着那个面具, 要是换了别人, 又怎么会有半分的波动涟漪呢？
她慢慢走过去，然后在玄烨面前站定。
像小时候一样仰着头看他。
面具无疑是最适合玄烨的, 哪怕是戴着面具，佟心玥也能看见玄烨的那双眼睛，那双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害怕命运的复现，所以从来都不肯认真的凝视观看这双眼睛。
直到现在, 直到今日, 忽而就拥有了十足的勇气, 认认真真的看着这双眼睛。
用不单单归类于兄妹之情的那颗心去看。
玄烨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袒露他的喜爱与感情。
佟三姑娘思绪万千的时候, 玄烨说：“奴才早就说过, 太皇太后是不许奴才和主子这样在一起的。”
听见这句话, 佟心玥忽而就笑开了。
她轻轻踮起脚, 将玄烨脸上的面具拿下来了。
玄烨没有阻止她。
面具没有被装起来, 只拿在三姑娘手上，叫三姑娘漫不经心的把玩。
“哥哥以后不用这样了。”佟心玥说。
玄烨却挑眉：“什么意思？要和哥哥两清？”
佟心玥又笑：“不是这个意思。”
“是我突然想明白啦。”
“我喜欢的是这样刺激的感觉。可还要是哥哥才行。我以为，咱们是纯粹的兄妹感情。可到底不是这样的。哥哥真厉害，硬是从我的心里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把感情源源不断的放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