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和小时候一个样,其实都没有变。
但其实也变了,她长大了,从她写的戏就能看出来,她未必和皇上想的一样。
常宁想,要不然,就把小时候的事儿都放下,做个好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他同友很少很少。佟家三姑娘,就像那冬日暖阳,很吸引人,很多人都想靠拢来的,就只贪恋这一份温暖。
既把人请进来了,隆科多也不至于冷落了这位五爷。
五爷身子骨弱些,这长大了也比小时候好多了,但隆科多仍旧不想在他这儿让这位五爷又有个什么的。
要是吃着喝着不好了,又是他佟家的麻烦事。
隆科多招呼常宁,还分神瞧妹妹,一眼看见亲妹妹撑着下巴在那儿出神,就问了一句:“你想什么呢?”
佟心玥乍然回神,忙说:“没想什么啊。”
她就是有点儿尴尬,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尴尬。
明明小时候做的事情也是出自本心的,她一点儿也不后悔小时候对常宁的关心,那会儿这位皇五子时常肯病,看着真的是很孤单的。
她没觉得自个儿做的有什么错。
后来玄烨回宫,那么霸道的不许他们接触,还说她是他的亲表妹,又不是常宁的亲表妹,不许他们太过亲近了。
佟心玥也能理解,但私底下也嘀咕过玄烨的。
都是还年纪小嘛,年纪小的时候,做的许多事儿都是出自本能本心的,这原也不是什么错处。
就是为了安抚玄烨,也为了不给常宁惹麻烦,毕竟常宁的病体也禁不得这样闹,佟心玥也只好稍微疏远了一点。
现在望着这位皇五子温和的眼睛,佟家三姑娘就是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就好像把好朋友给弄丢了似的。
常宁很善解人意:“大约是我在这里,让表妹不自在了。那我还是另寻去处吧。”
他人也看见了,一切都挺好的,常宁觉得自个儿可以走。
隆科多眉头一拧:“五爷还是坐着吧。没得说来了又走的道理。这会儿到处都客满了,您又去哪儿瞧呢?”
可肯定不能让常宁走的啊。
隆科多就去瞧佟心玥:“玥儿,怎么回事啊?这都多少年了,你们俩还这样,要给谁看呢?难不成那位心里还忌讳啊?”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能有什么过不去的?素日里都是大大方方的人,怎么私底下见着了就这样?依我说,你们以茶代酒都喝一盏,小时候的事就都放下了,从今儿开始,一切再来嘛!”
这话论谁也说不出,谁也不敢说,还就只有隆科多能说,也敢说。
佟心玥本来也不是纠结的性子,隆科多这话一出,自个儿也觉得自己钻牛角尖了,率先就端了茶盏,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她笑道:“五哥哥别在意我踟蹰。我听我三哥的话。”
常宁也笑,微微暗淡的目光都亮了:“我从来不在意这些,表妹愿意容留,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说着,也将那温茶一饮而尽了。
隆科多在心里啧了一声,正巧底下有锣鼓开道,这蒙皇恩召见的大儒们都进城了,正从底下过,佟心玥和常宁都去看。
隆科多就没说话,只拿眼睛往两个人身上瞟。
五爷这话听着有意思啊。
他这个亲妹妹不想待在宫里,从阿玛和哥哥那儿听来的话,妹妹大约要么是能自由出来,但想必家里付出的不会少。
要么就是得另嫁旁人,妹妹这模样品性,盯着的人可是不少的。
五爷可未必没有心思啊。可五爷争得过那位么。
五爷这柔和性子,身子骨虽比小时候强健了不少,但这样的性子,能护得住他这个亲妹妹么?
佟心玥爱看这样的热闹,和常宁两个人一人一个窗口趴着就往底下瞧。
就跟两个小朋友似的。
看着看着,两个人相视一笑,都有一点平和岁月之中找到好朋友的那种感觉。
平淡,又宁静。
底下的人可真是不少的,大家都是瞧着眼前的热闹,可没人注意在楼上的贵人们。
佟心玥眼尖,忽而在人群中看见几个人往上头看,那脸在佟心玥眼前一晃,她就恍惚认出来了。
下意识往里头回来,下一刻,看见常宁也收着袖子回来了。
隆科多纳闷:“怎么了?不看了?不是还正热闹着么。”
佟心玥说:“我看见大哥二哥了。”
常宁说:“我也看见我皇……三哥了。”
他们正目的地明确,在底下就抬头瞧着这酒楼,然后直接就奔楼上来了。
说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大儒们进城,皇上不在宫里等着,却也跑出来微服看热闹来了。
而且好像就跟知道他们在这,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隆科多忽而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佟心玥立刻问:“三哥,你心虚什么?”
隆科多道:“哥哥就是觉得,跟五爷还有你在一块儿,咱们在这儿聚着,哥哥有点心虚啊,就跟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皇上能信他们是因为意外相聚的吗?他们可没提前约过啊。
“咱们什么也没做错。”佟心玥跟了一句。
她走到屏风跟前,往外头望,就瞧见那匆匆人影之中,穿着深褐长衣的玄烨当先而来,直接走到他们这边来了。
明明还有些距离,他那双沉渊似海的眼眸就看见了她,锁定了她。
好像分开也有些时日了,这数天之中,两个人也没有见面,也没有在一起。
佟心玥却在被这双眼睛望见的那一刻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从没有分开过一样。
第41章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带着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如此的熟悉姿态。
佟心玥想, 从小就是这样的。
她不论和玄烨多久没有见面,等到真正见面的那一日,两个人的眼睛目光一对上, 就好像前些时日的分别从不曾有过。
就好像是并根的莲花,或者是别的什么,永远都是生在一起的感觉。
好像仅仅只是那一眼,就知道玄烨过往之种种。也似乎是那一眼,她就能将自己过往之种种, 也全都从眼里流泻向了玄烨。
这大约就是嫡表亲之间的感应吧。
或许亲哥哥和表哥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就是有这种微妙的差别存在。
大概就是被这样天然的亲密吸引, 玄烨才自然而然的生出对她占丨有挽留之心。
倒都是大大方方的,玄烨看了一眼, 几个人站起来迎他,没有丝毫被抓包在私底下聚会的心虚。
酒楼之上,哪怕是在这样的地界里,有屏风遮挡也不能比宫里更严密安全,自然是不能行大礼的。
一切礼数从简, 玄烨自然而然的坐到了佟心玥的身边。
叶克书和德克新也跟着坐了下来, 倒是也没有分的那么细致, 在外头也确实是不能讲究太多的。
但底下伺候的人, 自然而然退到了那边去。
玄烨的人来了, 这里侍候的工作也就跟着移交到了皇上身边带出来的人那儿了。
也为了不让人瞧出来太显眼, 好些人就出外头去候着了, 省得叫人看见这里严阵以待, 又被人悄悄议论。
这酒楼地段好,东西自然也是不差的,可放在皇上跟前,那指定是不够看的。
底下人送了茶上来, 佟心玥把新买的南瓜片剥出来,放了一点进去,与玄烨说:“三哥哥大约喝不惯这个,放一点南瓜片清香。哥哥尝一点,不好喝就别喝多了。”
在场的都是哥哥,都看着她,也就只有玄烨这儿,叫她给加了南瓜片。
隆科多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叶克书德克新还有常宁茶盏里都加了,也不说话,就那意思,哥哥们都一块儿喝点吧。
有皇上来了,就没三哥了,就只有三哥哥了。
玄烨也听话,尝了一口,不好不坏的味道,也确实清香,将那新茶的涩口都给压下去了。
“朕。”
玄烨顿了顿,倒也不是头一回出来,他从小到大,这即位登基都特殊,成长环境也特殊,对京城里好些东西都不是那么陌生的,也不是头一回出宫的毛头小子看什么都新鲜。
就是一时顺嘴了没改过来,自个儿意识到了之后就改了。
说:“我是特意出来寻你的。知道你在这儿,就来了。”
佟心玥说:“不是说大儒还要进宫么?三哥哥这样跑出来,就不见人了?”
这是为了彰显朝廷和皇上的恩典,有几个名声极好的大儒是安排了面圣环节的。
在南苑见人家总是不大正式的,玄烨就回宫一趟,在尚书房正式见人家,说说话,也好叫人家看一看尊师重道的皇上是个什么模样。
若有大儒回归本土,教化乡民的时候,也能说上几句话,让人知道大清是重视读书人的。
天底下,不管满汉,读书人的出路终归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