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心玥说，“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我心里也清楚了。我想问问曹大人, 预备怎么办呢？”
织造局底下的这些事, 曹玺在来赴任的时候就该知道了。
少说也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可常宁与佟心玥来的时候曹玺是一个字都没说过的。非但他没有说过, 也没让曹寅漏过一个字。
曹玺知道, 随着日子的临近, 要么, 那头将这事儿糊弄过去，三姑娘什么都不会知道，这就这么过去了。
要么，就是那头糊弄不过去, 三姑娘什么都会知道，事儿出来，三姑娘心里都想明白了，那么他这个江南织造，就背上了个失职的名声。
曹玺心里其实是想的很清楚的。他当然不想糊弄，可是这里面的事牵扯太大，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早知道会有今日，临到现场，也就没有什么忐忑的感觉了。
身上的寒劲儿缓过来，曹玺说：“三姑娘想怎么办？”
佟心玥听见这反问，倒是笑了。这是还不想说实话呢。倒也是了，玄烨的心腹，本来从前在京城里就接触的没有那么多，大约还不知道她是如何样的。
这互相不知道底细，总是要试探一二的。只有知道了眼前人的分量，这人才是肯说实话的。
佟心玥看了看曹寅，曹寅倒是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对视片刻。只是曹寅没有实职，这样的场合下，还是曹玺为大。
佟心玥说：“我知道曹大人来时，皇上给了曹大人密旨，亦有密折专奏的权力。你的事，可以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你也只对皇上负责，所有的事情，你只告知皇上，也只听从皇上的指派调令。”
“我的问话，曹大人可以不说。那我自然也不嫌麻烦了，让人快马去京城一趟，到宫里皇上跟前，照旧问这些话，就让皇上给你下旨，然后咱们两个，请皇上做个中间人，再好好谈一谈眼前的事吧。”
“曹大人觉得这样，是不是就妥当了？”
也不是随便看的曹寅。
方才对视中，佟心玥从曹寅那儿得到了答案。
曹玺是不知道玄烨就在苏州府的。这事儿对曹玺瞒的很严实，曹玺以为皇上现在还在京城之中。
佟心玥才这样说了。
曹玺也是没有办法。按规矩他确实是不能说的。
而佟三姑娘是奉太皇太后的懿旨来的，他当然不能不当一回事，更别说佟三姑娘已经知道这里头的事了。
他问这话，也是想知道三姑娘究竟是怎么想的，三姑娘若有处置的法子，他全力配合就是。
可佟三姑娘一番话，令曹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退尽。
他不能在三姑娘跟前这样说，也不能跟踢皮球似的z指望自己一点儿都不沾身，三姑娘比他想象中，和皇上的关系还要近上许多。
他不能再用原本想好的法子了。
曹玺说：“还请三姑娘见谅。之前下官多有隐瞒，也是事出有因。此时已有此事，下官应对还请三姑娘示下。”
曹玺摆正了态度，继续说，“下官在来织造局的第一年，就知道了他们私底下供奉几家藩王的事，那大概也说不上是供奉，几乎就是抢夺。本来就没有规矩，是下官来了之后，他们说给朝廷颜面，才在明面上收敛一些，但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改变。”
曹玺有在密折中向皇上阐明一切，等皇上示下。
“但皇上没有旨意，下官只能静观其变。但其中他们做了什么，拿了什么，下官在密折之中都有记录，没有任何的遗漏。”
皇上也在密折中一如既往的批写知道了，而后的意思，就是让曹玺继续盯着。
“此次三姑娘与五爷前来，下官以为是一个机会，至少在面上，他们大概不会太过分，没想到还是闹上了。底下的人是没有办法，想请三姑娘出头。可是这个头，是不好出的。下官以为，还是需要与皇上和太皇太后说明，请皇上和太皇太后拿主意。”
佟心玥微微一笑：“曹大人，这件事，不好惊动太皇太后。况且我人就在这里，领命而来，还要求助千里之外的太皇太后么？那还像个什么样子。咱们怎么能一点主意都没有呢？”
“曹大人对我，还是不够信任啊。”
曹玺也不是见佟三姑娘一回两回了。
从前还在内务府当差没有出京的时候，看三姑娘就是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宫里上下都喜爱的小姑娘。
后来出京了，见的少了，但也很清楚，宫里，哪怕是整个八旗勋贵之中，也再没有任何一家的贵女，能够比得上佟家三姑娘的荣宠和所得到的疼爱。
这回来苏州府，曹玺觉得佟三姑娘长大了，但经此一事，此时此地的一番对话，曹玺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太皇太后要让三姑娘来一趟苏州府。
人人都说三姑娘那气势和地位，像极了当年的孔四贞。
曹玺却觉得不对，他也是见过孔四贞的。那不一样。
实际上曹玺觉得，三姑娘比孔家姑娘还要厉害许多。
佟家的三姑娘，那是真正的底气足，比不得孔四贞，一家子都死绝了，只有太皇太后的撑腰。
给佟家三姑娘做后盾的人，多得很呐。
曹玺定了定神，才躬身说：“三姑娘，下官的意思是，朝廷从没有削过藩王及所辖地方的用度，甚至予取予求。所以此次的事情，只能和而结束，不能大动干戈。若是能含糊过去，就要含糊过去。”
曹寅听见这话，眉峰一凛，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他低声说：“阿玛，若是含糊过去，那太皇太后颜面何存？将来，将来岂不是让人变本加厉了！”
曹玺说：“自然是有办法弥补的。若是不含糊过去，这个节骨眼上，难道和藩王闹起来么。”
父子俩显然是有不同意见的。
但争执并不是佟心玥所愿意看见的，佟心玥抬了抬手，示意父子俩就别争起来了。
佟心玥说：“曹大人说的是实在话。小曹大人也是一心为了太皇太后着想的。都没有错。”
“那几个为了自己私心，想着用作公心，将此事嚷嚷出来的差役，不论是从四川来的，还是苏州府本地的，都先关起来吧。也不必打骂，关起来就好。但看管的严实些，曹大人明白么？”
佟心玥深深一眼，“莫要让人被灭口了。”
曹玺点头，沉声道：“下官知道。”
佟心玥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那剩下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也不必曹大人忙什么了。曹大人还只管办你的差事。”
她也不说怎么做，只把事情按下来。
这也是佟三姑娘头一回掌事，实在叫人摸不着她行事的风格和轨迹，难免叫人心生迷茫。
曹玺倒是还好，心里只想着，这可是在太皇太后和宫里耳濡目染的八旗贵女，心有丘壑也不再话下，必然是心知肚明都想好了的。
他实在不必打听，只管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曹寅跟来一趟，也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差事，迷茫的是他，不是他阿玛。
他阿玛走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迷惑，干脆利落，倒是他，来得时候不大想来，走的时候却又不想走了。
磨磨蹭蹭的曹家大少爷就算走的再慢，有曹玺在这儿，终归是要跟着走的。
佟心玥等着人快走出来了，才把曹寅叫回来。
曹玺瞧了两眼，知道佟三姑娘只留儿子，他就走了。
“三姑娘有事，只管吩咐。”曹寅说。
瞧见曹寅这样，佟心玥骤然想起的，竟是那天吃过的许多的甜糕。
她想了想，说：“小曹大人愿意做事么？我是说，这样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曹寅这些时日可没笑过了，甚至不知道笑是个什么滋味。
听见这两句话，却有了个真心的笑容。
他笑道：“我愿意。没有不自在。”
是高兴。是不被刻意疏远的高兴。
也许心境永远都回不到从前望着七八岁的佟三姑娘那样暖意融融的时刻。但是，永远保有微小的心动与距离，愿意看着她高兴，愿意看着她快乐。
甚至愿意为她为自己，为了公私合在一起的前程做一些事情。
曹寅觉得这就很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过了这一关，但就像佟家三爷说的，只要问心无愧，心里头觉得畅快了，那就是好了。
佟三爷不是早早就说过么。
想避开三姑娘一辈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那会儿佟三爷说什么了？
佟三爷说，你小子，还有你们曹家。我们佟家，皇上跟前的心腹，咱们这几家，我家那位漂亮小祖宗。你以为都能分得开么？
分不开。咱们这一辈子都是要在一起的。哪能分开呢。自个儿好好想明白，别总揣着喜欢，也要揣着责任。想想大事，干点大事。
曹寅啊，你要想明白，我们三妹妹也是干大事的，跟她的阿尔纳一个样，将来都是要高飞的主儿。她会被托举的很高很高，咱们都是仰望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