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鱼不可置信自己眼前出现的这番景象,颤着嘴唇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住持。
主持抬手在胸前,轻轻说了声“阿弥陀佛”,才继续开口道:“如娘娘所见,此乃镇国寺历代住持传下来的宝器。”
季鱼低声喃喃发问:“它可以帮我回去?”
主持点头。
“若是再算好日子,是可以的。”
居然真的可以。
她居然还能回去。
季鱼的心如擂鼓一般砰砰做响,主持的话仿佛一粒石子,投到了季鱼早已古井无波对回家不再抱任何希望的心湖之中,荡起阵阵涟漪,扰得她的心再不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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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洄一直坐在斋堂等着季鱼,迟迟没有动筷。
燕洄没有动筷,下位的其余宗室更加不敢动筷,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帝王为何迟迟不动筷。
小小的斋堂内一时之间竟安静无声,所有的宗室都埋着脑袋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惹了燕洄不快。
斋堂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是一直守在外面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快步走到燕洄身边,小声道:“陛下,娘娘身边的竹心姑娘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燕洄心中一动,再也坐不住,抛下还坐在斋堂中还不知发生了何时的众人,大踏步走出了门。
坐在下位的庆王扭头注视着燕洄离去的背影,眼中有寒芒闪过,打算等会儿就出去跟着燕洄,看看到底发生了何时才让他如此行色匆匆。
燕洄出去后,就看见竹心就站在斋堂不远处一脸焦急地等待着,他心中一紧,大步流星走向竹心。
“怎么只有你一人,宸妃呢?”
竹心无措道:“娘娘原本已经换好了衣物准备过来吃饭,中途被住持叫走,不知去了何处,娘娘和住持都不许奴婢跟着,奴婢怕有什么事,只能来找您了。”
燕洄听到竹心这么说,想起昨日自己交代主持所办的事,心中不知为何开始没规律地乱跳。
他紧抿住唇,抿到原本红润的唇色都变得苍白。
“朕知道她去哪儿了,你们别跟着了,朕一个人过去找她。”
他要亲耳听听,亲眼看看,季鱼到底会怎么说,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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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鱼盯着乳白色水面上清清楚楚照映出来的自己的面容,突然伸出手,素白手指轻点水面,那倒影又开始扭曲,水面上的俏丽面容开始变得模糊,水也重新变回了原先的清澈见底。
住持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季鱼动作。
水面上又重新倒映出了季鱼如今的脸。
季鱼看了半晌,倏地抬头。
“我还有几个问题。”
“娘娘请问。”住持道。
季鱼问出了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具身体上?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她停住,倏地又继续道:“在我的世界,我应该是死了的,如果我重新回到了那个世界,我会重新死亡吗?”
主持像是没想到季鱼有这么多问题,他先是回答了季鱼前一个问题:“我听我师父说起过,大千世界如天上繁星,彼此之间互为因果,施主与这具身体的主人应是不同世界的同一个人,所以才会有此因果。”
“至于这具身体的魂魄,和娘娘其余的问题,”主持拧眉,在季鱼期盼的目光下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还需多日夜观天象卜卦问神才行。”
季鱼的眼眸顿时黯淡下去,她一想到自己可能因此害死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就有些不安,她勉强笑了一下:“多谢主持解答。”
主持道:“无事。”
“既如此,娘娘还要回去吗?哪怕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后可能死亡。”
季鱼其实有些害怕,但她更想将一切拨乱反正回归原位,也怕这具身体的主人因为自己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于是她毅然点头。
“想。”
主持愣怔了一下,随后轻笑。
“爱妃想什么?”熟悉的低沉男声骤然响起,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与滔天的怒意。
季鱼近乎惊骇地去看站在门口的燕洄。
层层纱幔被风吹得狂飞乱舞,燕洄在这些纱幔后矗立着,他半个身子拢在大门打下的阴影中,在明明灭灭的光下,隔着飘舞的纱幔与惊惶的季鱼对视,脸上不带一丝表情。
季鱼连动都不敢动,只能愣愣去看燕洄一步步走进,如厉鬼一般。
她下意识想去看一旁的住持,却见住持早已下了高台消失不见。
季鱼心中咯噔一声。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此刻像个落入猎人陷阱的野兔,只等猎人打开罗网,将她提着耳朵带回家中。
燕洄,他听到了多少?
第40章
燕洄在季鱼的注视下踏上高台, 他抬头看着在高台之上的季鱼,唇角倏地溢出一丝笑,可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想什么?”燕洄重复道, “爱妃说给朕听听。”
季鱼眼睁睁看着燕洄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几乎要整个笼罩住她, 将她整个身子裹在其中。
“爱妃是不是在想,朕到底听到了多少,朕又知道多少?”
燕洄弯腰凑近, 对上了季鱼微红的眸子,两人鼻尖相抵,摄人的威压蔓延在两人之中,将季鱼逼得不敢说话。
“朕全都听到了, ”燕洄黑黢黢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也全都知道了。”
他突然直起身, 用力压了压季鱼的脑袋, 轻笑:“怎么不说话?”
季鱼怕的双腿打颤, 连带着整个身子也在发抖,她垂在身侧的手拼命地想握些什么让自己有安全感, 却只是徒劳地凭空抓了两下, 抓住了大氅边缘的动物皮毛, 又很快松开。
“朕这几天拼命忍着。”
燕洄的手复又向下, 抚上了季鱼的脸, 指腹向上碰到了她的眼尾,替她抹去快要溢出眼眶的泪。
“忍着没在梦中与你相见,忍着自己的脾气生怕吓着你,生怕你会再生出想逃走的念头。”
“可是你呢?”
燕洄愤怒到极致, 声音反而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用虚虚的气音在轻声质问。
他抚着季鱼脸颊的那只手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一侧脸。
肉贴着肉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回响。
不重,很轻。
但拍在季鱼的脸上,仿若重如万钧,让她绝望闭上双眼。
“你只想着怎么逃离朕的身边。”
燕洄长睫垂下,昳丽的凤眸居高临下看着季鱼的脸,眼中没了昨日的宠溺与小心翼翼,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的指腹顺着季鱼颤抖的脸滑落,冰凉的触感在她的脸上游移,最后停在了她的颈侧,仿佛梦中那条玄黑巨蟒在亲昵地用信子一路往下舔舐着她的脸。
燕洄手轻轻用力,带着漫不经心的力道,抬起了她的下巴。
“说话,朕的爱妃。”
他这副模样太过骇人,地府阎罗不过如此。
季鱼看着他阴森可怖的脸,说不出话,牙齿打颤打得咯吱作响。
燕洄放在她颈侧脉搏处的拇指指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无规律的,剧烈的跳动。
他看着季鱼这副样子,忽然偏头低笑一声,复又看向她的眼睛。
“看来是无话可说。”
“小鱼,”燕洄突然又恢复了昨日那般宠溺又无奈的语气,“小鱼就应该呆在池塘里,怎么总想着跑出去呢?”
“朕给你建一座最大最豪华的宫殿怎么样?你就呆在里面再也不出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燕洄耐心看着季鱼,仿佛在看着一个顽劣不堪的小孩。
季鱼忽的无声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逃走的机会很渺茫了。
她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呆在这能把人逼疯的深宫之中了。
“小鱼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燕洄喟叹,“小鱼不哭。”
季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溢出眼眶,从脸颊滑落。
燕洄放下了掐着她脖颈的手,伸出手掌托在她的下颌处,将季鱼的眼泪接了个大半。
很快就在掌心蓄起了个小湖。
燕洄盯着掌心这汪泪水看了半晌,最后手掌一翻,将宽大粗糙的手掌完完整整贴向了季鱼的脸颊。
季鱼本就被泪水沾湿的侧脸被燕洄用力蹂躏着,泪水又回到了季鱼的脸颊上,将季鱼这半边脸给彻底打湿。
“小鱼怎么这么爱哭,你看看,你的眼泪擦都擦不完,不哭了,乖。”
燕洄呢喃着,像是对着情人低语。
季鱼湿润的睫毛不住颤动着,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振翅欲飞的蝴蝶。
“不怕。”
燕洄将那只还带着泪水的手掌又放到了季鱼的脑袋上,拍了两下,又顺着发丝滑下,捞起她胸前的一小束头发,细细摩挲着。
“别怕,只不过是这辈子都呆在那座宫殿中而已,小鱼不怕。”
“朕会对你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