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机械地进食, 看着坐在沙发上穿针引线的小谢,他的神色一贯认真,眉头紧锁, 似在思索该从哪里下针。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小谢叹了口气,无奈道:“你的裙子破了个洞, 自己不知道?”
她无法跟小谢解释那是衣服的设计, 任他缝缝补补。不难想象,他也是这么给安安缝补衣服的,这么多年,他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缝完了,他把裙子叠好放回沙发, 开始巡逻, 寻找下一件破洞的衣服。陆钦游“需要照顾”的形象看来已经扎根在小谢的心中。
吃完饭, 她带上一早收拾好的行李,从家里出发。人类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总是如此惊人, 两年过去,大地重新恢复生机,仿佛曾经那段至暗时刻早已过去。可是头顶上空的太阳仍是无底黑洞, 稍有不慎,这黑洞就会泻下烈焰岩浆,顷刻间让人类灭亡。
临界城对第一州来说很远,陆钦游开启空中模式,驾驶车辆飞速前进。小谢好奇地望向窗外,陆钦游像他当初那样摇下车窗,让他探出头去看脚下的万里山河。
越靠近临界城,高楼大厦就越稀疏,人烟越荒凉。无论联邦发展到何等程度,临界城就像世外桃源一般不受侵扰,可惜这是一座血与黑的城市,暴力、欺诈、脏污充斥临界城的各个角落,里面的人不是穷凶极恶就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陆钦游发现,这座城市没有任何被虫兽阴影所笼罩的痕迹,甚至安全防御网等安保设施都不完备的情况下,他们是怎么做到正常生活的?
一落地,她就闻到一股极其酸臭的味道,险些吐了出来。小谢却面不改色,甚至有些怀念地说:“这是死老鼠和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临界城的小巷到处飘着这种气味,气味越浓,意味着可以捡漏的好东西就越多。城里的乞丐一般都会结伴去搜罗,各个帮派之间经常发生械斗。”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小谢一耸肩:“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活下来的?抢不到就会挨饿,一直抢不到就会饿死,等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其他人就有吃的了。”
陆钦游不敢仔细去想。起初,她以为临界城只是充斥着人性的恶,仔细想来这种恶混杂了诸多无奈。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善良就是害死自己的原罪,所以小谢去争,去抢,毫无保留的利己主义,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小谢凭记忆,带她走到一间破旧的烂尾楼。这里很久都没人住了,楼前有几根焦黑的木炭,经过岁月的侵蚀松散不已,屋内只留下报纸铺成的“床”,和几件已经硬掉的军大衣。
“可恶,这帮人把我家的桌子椅子都给抢了!”小谢狠狠地哼一声,像头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戳戳这踢踢那,最后不满地坐在台阶上,望着对面那条小巷。
“以前,安安就坐在这里等我。她很乖,也不跟其他小孩一样乱吵乱闹。有时候我会出去很久,她也会一直坐在这里,等我回家。”他垂下眼睫,一脚碾碎了那团木炭,百无聊赖地碾着。风吹过小巷,吹动他的发梢,显得他的侧影更为寂寥。
陆钦游没有回答,坐在他身边,等他讲述这个漫长的故事。
“我是在垃圾堆里捡到安安的,那时候,我还是个跛子,靠捡死老鼠和垃圾为生,连自己都养活不起的人,拿什么来养孩子?我饿到恨不得把自己的肉割下来炖了吃,可是我怂,下不去手。”
她的视线忽然模糊了,握紧了他的手。“后来呢?”
“后来,我找了份工作,把安安交给隔壁的奶奶照顾,打一场20星币,别人只能打一场我能打三场,中午管饭,我就多吃点,晚上就不用再花钱了。剩下的钱给安安买奶粉,买婴儿的尿不湿,买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她渐渐长大,可是我觉得不能让她只是活下去。我捡破布给她缝长长的公主裙,她很开心,可是每当路过橱窗里漂亮的公主裙,我心里不是滋味。”
“于是,我加入了临界城的一个强盗组织,抢富贾豪绅的钱,反正他们也是吃人血馒头的烂人,把他们的钱分给重病的、无家可归的人,我们再分一点零头。”他突然灵光一现,“大叔说明天会有大人物来这里,我要去抢!”
这个大人物想必就是李奇吧,她心想。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明天”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明天了。“真是的,真是的……”他真想破口大骂,可是在陆钦游面前开不了口。
“你说一天打三场是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THE KILLING,临界城最大的地下拳场。”他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外围围着旋转齿轮的八角笼,凶神恶煞的对手,嗜血的“kill him”都让他一阵恶心。可是这里也有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他这种人有一条活路。
又一阵风过,卷起一片枯叶。失去太阳这么些日子,她早就忘了春天、夏天是什么样子,好像随着谢无奕的离开,她的世界也消失了。
“安安她是不是不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吊着一整颗心,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知道了答案,低垂下头,问道:“是我的错吗?”
她恍惚一瞬,总觉得是谢无奕站在她面前,噙着眼泪问她,是不是他亲手杀了安安。他好像困在了安安死去的那年,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不是你的错。她的死与你无关。”
可惜一切的解释都太过苍白。他们坐在狭窄的小巷里,陆钦游似乎也回到了小时候,奶奶去世后的无数个黄昏,她也这么坐着,期望身边能有人陪她看夕阳落山。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似乎没变。
“谢无奕。”
小谢懵懂地回过头来,才意识到她是在叫自己。
“你愿意陪我看落日吗?”
他迟疑地点点头。
“以后的每一个日子,你都会陪我看落日吗?”
他没有回答。
陆钦游紧握他的双手,温柔而炽热的温度顺着掌心流淌他的心间,正如她对他细水长流而轰轰烈烈的爱。
“可我会永远陪你看海。”她坚定地说道。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把他带到了一片海前,他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面对无垠的海,看着潮起潮落,思考大海的深处会不会有宝藏。等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来接他的不是妈妈,而是一个陌生男人。
“不错,值这个钱。”男人咂摸着嘴,赤裸龌龊的眼神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慌。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小朋友,叔叔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好不好啊?去了就有小蛋糕吃。”男人讪笑着,扭曲的笑容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他最喜欢小蛋糕,那些来看妈妈的男人有时候会带这些甜食给他,可他一次也不吃。“我的妈妈呢?”
“啊,”男人摸着胡子,“你妈妈不要你了,现在你只能跟叔叔走。”
原来,他的妈妈不要他了。
他的妈妈居然不要他了。
他被关进了笼子里,隔壁笼子住着一个脖子上挂小红牌的小男孩。“喂,你是新来的吧?我跟你说,叔叔告诉我今晚有个大哥哥要请我吃饭,你想要什么,巧克力,酥糖,水果糖随便你挑!”那晚,小男孩被拉走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神色恍惚,□□有血,他说,他想撒尿。
一股难闻的臭气猛地炸开,谢贱生一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吐出来。
小男孩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一群人嫌弃地拖走他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牌子就挂到了他的身上。
他吓得半夜逃了,结果在巷口就被人抓住。男人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扇,“贱骨头,鸡生的贱种不当鸡难道当凤凰?别浪费你这张脸,赶紧跟老子回去!”
脸颊疼得发烫,他的耳朵被扇聋了,男人的辱骂声渐渐模糊。他心一横,趁他不注意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鲜血四溅,男人哀嚎一声,抄起墙根的木棍冲他狠狠一棒——
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腿彻底断了,男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回拖,好在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要喊人。他用一早准备好的曲别针狠狠扎进男人脚跟,跑了。
之后,他就拖着一条断腿,拼命地、拼命地活下去,为了找回妈妈。不是为了质问她,而是只想再见她一面。
“不要丢下我,妈妈。”
他哭喊着,整片海只有他一个人的哭声:“不要丢下我……”
眼角痒痒的,他以为那是泪水,而温暖的温度告诉他,有人替他抹去了眼泪。小谢睁开眼睛,陆钦游正歪头看着他。
“做了噩梦了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梦到妈妈了。可是,她已经不想要我了。”
“你恨她吗?”她知道他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实在是无法对她有好感。如果是她被母亲抛下,这一生都只能活在阴影之下。
小谢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轻轻摇着,就像他偷偷躲进母亲的怀抱时那样温柔。可是天亮了,身上就有数不清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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