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
她清楚地知道今夜无雨。
谢无奕想到什么忽而一笑,“小尾巴,你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他的眼角弯弯,像天边的月牙,又像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柔柔地、细细地把她的心缠绕一个整圈,让她的心跳生生漏了半拍。
“从前,他们都说我捡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小白兔,”他淡淡笑道,“现在你的眼神不像兔子,像一头未开过荤的野兽。”
视线相对,思绪不在一条线上的两人却恰好对上了呼吸。
乱拿人做比喻是很危险的,陆钦游盯着他的唇瓣,如果她一头未开过荤的野兽,现在应该怎么做?
可谢无奕并未发现她的心思。
他在想,自己不知不觉养大了一只小白兔。
“我还算一个不错的家长吧。”他单手抄口袋,另一只手随步伐有规律地前后摆动,“不仅没欺负过你,还看着你变成了强大的掠食者。”
兔子啊,她的目光掺杂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原来他也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时而与他并肩,时而与他拉开一段距离,步伐相反让他们近时更近,远时更远,连同那时浓时淡的玫瑰花香一并提醒她:他们在走着一段相同的路。
谢无奕那只手仍在规律地摆动,似乎在引诱她紧紧握住,可握住之后呢,他会说什么?小孩,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小孩,长大一岁还这么黏人?小孩,小孩,小尾巴……
——不要轻易打破这段关系。
明明这么近的距离,她却不得已把自己放得更远。
“这是你的家吧?”谢无奕站定,侧身一躲马上要撞到自己的陆钦游,“走路专心点。”
“谢谢队长。”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走他,“你可以抱抱我吗?”
谢无奕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大人抱。”他颇为大方地张开双臂,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肩,在松手的前一刻猛然被一股猛力锁住。他失去重心往前一倾,手臂撑住墙壁才得以维持平衡。
“这样很危险,下次不许耍赖。”他的语气有些责备,更多则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顶级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陆钦游看似是弱势一方,实则每每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把自己当作诱饵,背地里早就布好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就看着他一步步走入陷阱。
比如现在,她便得逞了。
“队长,”她缩在他的怀里,闷闷地说,“以后抱抱也可以每天打卡吗?”
“不可以,小抱抱委员。”
她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
谢无奕向来拿女孩子没办法,只能软下心来妥协。“仅限成年之前。好了,放开我。”
“不要。”
“三——”
她瘪瘪嘴,在倒数结束之前松开了手。果然,装可爱是有时间限制的,毕竟对方可是不许卖萌的谢长官。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详细说明。”谢无奕稍作严肃,“你的信息素等级显示无法检测,对吗?”
“队长,那不是因为我没分化吗?”
“尚未分化会写‘无’,而你是无法检测。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注意保护自己。”
无非是提醒她快分化了保护好腺体,她认真地点点头,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问道:“队长,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有些异样,轻咳一声:“今天你老盯我裤子做什么?”
陆钦游愣了足足五秒。
他的表情十分尴尬,但还是硬撑着一副冷面教官的样子,“看到裤子脏了就直接过来提醒我,不要老在我上下车的时候盯着我的屁股看。”
“……对不起,队长。”
***********
欢岁节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除了庆祝新的一年以外,还是某位长官的生日。“谢无奕二十三岁生日惊喜到底怎么安排”第46次会议正式开始。
阿丽莎、雪莉、卡斯特、卡夫卡四人一边打麻将一边商讨,未都原在一边画画,陆钦游不会打麻将,认真地浏览购物软件。
“碰!”阿丽莎兴奋,“我觉得ktv就挺不错。”
“还是包厢吧。”雪莉说。
“酒馆?”卡斯特提议。
“要不我们等队长进门的时候给他唱歌吧!”卡夫卡眼睛一亮,“我刚好找到两首特别好的歌!”
未都原翻个白眼,“队长不会喜欢的。”他跟卡夫卡并不对付,起因是未都原的漫画。他把破风特战队进行动物塑画成了漫画,谢无奕是一只威风的黑狼狼王。卡夫卡评价他把谢无奕画得太man了,一点都不俊美。未都原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画工,两人就此结下梁子。
“烧烤城呢?”陆钦游军校团建时去过一次,单独包厢,环境也不错。
阿丽莎摆摆手,“老谢不爱吃烧烤,受不了烤肉的滋滋声。干脆问一下他得了。”她举起终端,“喂,老谢,那个……”
对方挂了。
“叮咚”,陆钦游的终端十分及时地响了一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她看去。
不许卖萌的谢长官:【他们搞什么鬼?】
她顶着被全场围观的压力,回道:【队长,今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不许卖萌的谢长官:【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七点钟。】
过了三分钟,谢无奕回复:【新世纪饭店二楼,我定了贵宾包厢,告诉他们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还有,到时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他发完这条信息,熄灭终端随手一扔,跌回床上,几个空药板和针管丢在地面,被窗外的风吹得滚了几滚。
还是睡不着,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徐徐睁开眼睛,卡布里蓝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变得透明。他伸出手,耀眼的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滴落在他的眼角。他自暴自弃般抓住窗帘猛地一挥,让整个房间重回昏暗。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床头斜立的照片上,照片中的安安还是稚嫩模样,双手合十,正对着蛋糕许愿。旁边横着一张尺寸更大的照片,刘云川正搭着少年的肩膀,冲镜头比着大拇指,一旁的少年满脸的不情愿,撇嘴双手抱臂歪斜着身子。另一张,刘云静端着满满一盆饭站在少年谢无奕身后,而他正眼放金光地看着面前堆成肉山的瓷盆。
帝星六队的合照摆在两张照片之后,旁边是破风特战队的合照。穿着玩偶服的小伊正躲在街角,冲镜头耀武扬威地笑,拇指指向站在街上的谢无奕,似乎下一秒就会冲出来吓他一跳。
谢无奕并没有闭上双眼,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照片。阳光打在他们身上,照片中的人宛若活过来一般,却无不在残忍地提醒他,他们都已经死了。
他移开目光,逃避什么一般转过身去,一米八多的高挑个子如今缩成一个小团,蜷缩在一层被子的保护圈中。他摊开手掌,想要握紧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拳头,最后无力地捶向愈发疼痛的太阳穴。
许久,那只手滑落至床沿,在空中打出一个脆弱的弧度。他已然失去意识,眉头却还深锁着,双唇发白,微微地发着抖,梦呓近乎于哀鸣。腺体传来的刺痛将他的意识从混沌中猛地拉出,又一把将他从高处推下,如此反复,更像是漫无目的的长久折磨。
他又梦到了那片海,海浪涌来,将他卷入其中。他无法呼吸,更看不到希望,只能顺从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到来。身体变轻,意识模糊,一声队长忽然刺破这天地,潮水退去,他被人抱在怀中。
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陆钦游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在清醒时候她也经常用这种担忧的目光看向他。
他推开她,即便没有力气,也不想这样被人抱着。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尚未开口,她那受伤的目光便刺痛了他。一瞬之间,她的胸口豁然开出一个血洞,无力地向后仰去。
不,不要……
他拼尽全力地扑向她的身边,倒在血泊中的陆钦游似乎想对他说什么,最终没了呼吸。他颤抖地伸出手,掌心尚未抚到她的侧脸,一股鲜血劈头盖脸地浇来,她的脸忽然变成小伊的脸。
他低下头去,手中握着那把杀了她的蓝源手枪。
“不要!”他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喘息,确认自己的掌心没有鲜血后卸力般靠着床头。腰疼,头疼,胸口疼,他甚至怀疑刚刚死的人是自己。
谢无奕掀开被子,扶额在床边缓了一会才站起身。他撕开那盒仅剩两支的针剂,面无表情地扎进皮肤,不见好转,他又从满满一柜子的针剂中拿出一盒,随意抓了一支,咬牙推入自己的腺体。
做完这一切后他全身都浸了一层薄汗,靠着椅背默默消化。
“叮咚”,他的终端响了一声。他扶着桌角捞起终端,手指划开,目光竟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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