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陆钦游问,看向他沾了水珠而愈加浓烈的睫毛。
“嗯。衣服湿了,我去换一套。”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转身上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回过头,发现一群人都盯着她姨母笑。“进度很快嘛,兔子。”卡夫卡打趣。
气氛稍稍缓和,大家聊起过去,阿丽莎回想起第一次见谢无奕对安安说话的样子,差点惊掉下巴。“老谢这个人啊就是凶的时候特凶,温柔的时候特温柔。”她评价道。
谢无奕穿着一件长款风衣,里面套着笔挺的西装,领口处别着雏菊胸针。他特意把长些的刘海梳到脑后,整个人格外干练。
他很少打扮自己,陆钦游知道他也想干净利落地见安安。
“队长。”她不在别人面前喊他哥哥。
“嗯。”他点点头,走到陆钦游身边,递给她一个简单的包装盒。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捡到的,洗干净后就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刚刚找西装的时候才翻到。”
“发绳?”陆钦游接过,一个珍珠发圈躺在盒子里,中间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谢无奕听不明白,“不是你的,难不成还是我的?”
众人听闻哈哈大笑:“你就别再逗队长/老谢了。”
“不是的!”她罕见地着急起来,“这是安安的发绳!我跟她一起买的,她是珍珠款,我是钻石款。结完账之后,安安才发现发绳中间的珍珠有瑕,为此还跟店家争论过,最后也没换成。我不可能认错!”
谢无奕愣了一下,声音轻得不可思议。“你……确定?”
“我确定。”她坚定道,“这个发绳是限量款,每个发绳缝有编码,我的是0074,安安的是0075。”防止他不信,她特意把发绳里的编码给他看。
谢无奕脸色一僵,他洗发圈时因为这个标签洗了好久,当时还疑惑为什么有数字。
“这就是安安的。”她道。
“怎么可能……”谢无奕站在原地,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忽然要站不稳了。
出现在墨托斯学院的大街上的人,除了他就只有陆钦游。如果不是陆钦游,就只能出现在那个名为「秘密」的虫兽身上!
“太特么扯了。”他嗤笑一声,手抖得拿不稳一个轻轻的发圈,“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谢无奕想到什么,攥住发圈冲向屋外。所有人都懵了,还是阿丽莎最先反应过来:“老谢!你要去哪?!”
他没有回答。
暴雨中,他的身影被电闪雷鸣所吞没。
陆钦游恍然回神,兀自冲进暴雨之中,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他闻声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惊雷一响,闪电照亮他惨白的脸。他的眼底闪着一层夹杂着恨意的泪光,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
陆钦游觉得一把刀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他的唇抖了抖,唇边流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丝。“陆钦游,你说她那天回家了,是你看着她回家的。”
“我……”她隐约觉察出什么,但谢无奕的表情太过痛苦,她害怕告诉他这个答案。
“说话!你说话啊!!!你说她早就失踪了不是吗?!说啊!!!”他站不稳,猛地跪下,相当狼狈地扑在地面。
陆钦游冲过去扶他,谢无奕近乎力竭地哭喊着,头深深地低下,她只能看到他的手掌暴起青筋,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流下丝丝血珠。
“你说话啊,小尾巴……你说她回家了,她回家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到不停呕血的人,好想紧紧抱住他。他的眼泪一滴滴地冲出眼眶,猩得像血,砸在她的手背是那样痛。
谢无奕得不到答案,或许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松开陆钦游,眼神涣散地盯着一处,像个被抽空所有力气的木偶。
忽而,他笑了一声,黯淡的眸光滑落一滴水珠,似乎是雨,似乎是泪。
“小尾巴,你杀了我吧。”
“哥哥,你别这样,求求你……”她鼻头酸涩,抱住他小声啜泣。
“你杀了我吧。”他这样道。
她与他一同蜷缩在昏暗的路灯下。暴雨撕裂了所有泡沫般的美好,让他们避无可避,血淋淋的真相摆在眼前,抹不去,擦不掉,多么讽刺。
“是我。”
她听见他在哭。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不是这样的……”她苍白地说道,他的身体那样颤抖,声音如此嘶哑。她没见过这样无助的谢无奕,那些痛苦的、恨到不能自已的哭嚎深深扎进她的耳膜,让她浑身作痛。
命运为何如此偏心,让他平白遭遇那么多不公?为何现在才把赤裸裸的真相刨给他看呢?
这不公平,谢无奕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谢无奕抬起眸,往日那双神采奕奕的卡布里蓝如同一滩死水。
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似在告诉她,这个人已经心死了。她害怕见到他这副模样,“不要这样,求求你……”
他定在那里,流不出眼泪,也没有呼吸。那个不可一世的帝国最强,抬起传说中的蓝源手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妹妹。终于,这颗子弹在两年后穿透了自己的心脏。从此刻起,他已经死了。
暴雨如瀑,她终是没能焐热他的手。
他念着安安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微弱。
“哥哥,你看着我,我是小尾巴。”她捧起他的脸,企图唤起他的神志。
他望着那双眼睛,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小尾巴,你说,安安是不是恨我,所以才一次都不会来我的梦里?”
心脏痛得要死,她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谢无奕落寞一笑,忽然,他怔住了,目光定定地盯着街角。
“珍珠。”
他的声音轻不可闻。
她抬起头,看向街角被雨晕开的一团血迹,鲜少会在第三联邦出现的珍珠鸟躺在血泊中。兴许被某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撞死的,又或者是被小孩残忍地砸死的,它的翅膀断了,胸口裂开一道血痕。
他害怕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把它关进笼子里,没想到……
谢无奕几乎是爬过去的,捧起死去的珍珠,深深地跪了下去。
他双手捧住珍珠,乞求它睁开眼睛,而冰冷的温度告诉他——珍珠死了。
是他害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手停在半空,被暴雨砸得渐渐垂下去,一声惊雷轰响,闪电划破天际,此后她只能听见他近乎力竭的嘶吼声。
第69章
那个蛋糕最后也没能送到安安的面前, 珍珠也没有飞到天空,裂开缝隙的珍珠还躺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真正的珍珠却再也不会回到他们身边了。
冬日的花静默不语, 为大地蒙上一层风霜。
谢无奕蹲下身,扫过墓碑上的残雪,在碑前放下一束小雏菊。
他说, 安安最喜欢雏菊。
寒风抚过, 世界就只剩下黑白灰。
陆钦游看着墓碑上浅笑的安安, 鼻头一酸。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安的坟茔, 相较于谢无奕,她的想法天真得可怜,还幻想着安安终有一天会回来。
可惜, 终不遂人愿。
“小尾巴,谢谢你愿意成为安安的朋友。”他望向她, 目光浅浅的, 像诗一样。
“其实……应该是我感谢安安才对。”
他没有回答,从皮包中拿出一个旧日记本递给她。日记本的封面画着一个的卡通女孩,在她的上方是一个伸开双臂、把自己当成雨伞的男孩。另一个卡通女孩手撑伞,站在他们的对面,招呼他们过去。
“……这是?”
“安安的遗物, ”他淡淡道, “里面提到了你。”
她打开日记本, 扉页上贴着三张合照,第一张是小学毕业合影, 第二张是她和安安在奶茶店拍的,第三张是安安跟谢无奕的自拍照。照片中的谢无奕应该是当进入军队,脸上还挂了彩, 一手搂着安安的肩膀,另一手反手比耶,表情可谓桀骜不驯。安安高举相机,做了个卖萌的表情。
她翻开下一页,发现几串整齐的数字,是安安每次考试的成绩,有一栏数值低得平均,应该是数学。她们当同桌的时候,安安就经常请教她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但每次安安听了一半就头晕眼花,狂摇白旗。
安安迷惑的眼神倒是跟听不懂还要听的谢无奕很像,呆呆的,像只大脑宕机的猫。
安安的字很认真,没有连笔,就像一排排整齐的小方块。
【我叫谢安安。】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谢是哥哥的姓,哥哥把我养大,所以我要跟他姓。安安,是哥哥给我取的名字。】
【哥哥教我保护自己,教我使用卫生用品,只要有坏人想要靠近我,他都会第一个出现把他们打倒。即便是寒冷得穿不起棉衣的冬天,哥哥也会给我买小蛋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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