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雪弥漫_严雪芥【完结】(63)

  医院门口的雪已经扫掉了,但地很滑,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用盲杖试探地走,走得很慢很慢,略有踉跄的刹那,她感同身受地从位置上蹦起来,又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讪讪地坐回去。

  再定睛时,汤骏年已经坐进出租,车身披着雪,慢吞吞地开远了。

  她看着混进车流的人,心里想,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微信里已经没有了汤骏年这个人,他存在在她的小号里,存在她分岔扮演的人生中。她发完告别的微信后就切了账号,甚至换了张新的电话卡,像断尾求生的壁虎般仓促地切掉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会好奇汤骏年的反应,但没有勇气去真的面对他的反应。

  凭想象,她认为汤骏年一定会莫名其妙。他住院的半个月她每天定时报道,给他带饭带菜,怎么最后一天临了翻脸。

  但她又想他不会有太大反应,他们毕竟从未有过什么,感情没来得及开始,那么她就更应该对他说再见了,在这份好感叠加到难以抽离之前。

  她终于更确切地理解了十年前他失约改口的那条微信,她在十年后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这是半个月来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好结果。

  虞谷秋埋头继续吃冷掉的粉,又加了块热腾腾的烧饼。

  *

  和汤骏年断掉联系的一个月内,虞谷秋差不多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太懂得如何学会适应一个人的缺席,就像搬空一个老人的房间,铺上崭新的洁白床单。她每天也在打扫自己的心。

  虽然这真的很难,无数次她都想切回微信小号,重新建立和汤骏年的联系。但是这个频率正在日渐降低。从一天十次到一天只想起一次,只要再给多一点的时间,她应该就能忘掉自己还有小号这回事。

  这么一想,他们之间的连结实在很微弱,一个虚假的谎言,一个新建的小号。他看不见她到底是谁。

  所以,这样微弱的连结被斩断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她猜测汤骏年早已无暇顾及她了,她离开的答案不重要,他要适应新的生活,这才是他的生活重心。

  虞谷秋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午休时分,她透过养老院的窗外看见了正在穿越花园的那个人。

  一身黑大衣,即便是阴天也架着墨镜。手上仍旧持着盲杖,但步伐明显比以往完全依赖盲杖时相比快多了。

  这看上去是汤骏年,却又不像他。他以前的眼睛因空洞而无害,她习惯他无害的样子。如今把眼睛一藏,太莫测了,竟显出些许陌生,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凌厉。

  她看呆了好几秒,心怦怦乱跳,回过神,已经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在拐角和杨芩又撞个满怀。

  “哎哟……”杨芩摸着额头,看见是她,稀奇道,“干什么这么慌?”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脱口而出:“汤骏年来了!”

  杨芩感到莫名其妙:“他干嘛来?林淑秀还有东西落在这里吗?”

  “不是……”

  虞谷秋心思不在这,敷衍两句就要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紧急转身拉住杨芩。

  “如果他来问你关于‘吴冬’的事情,你就说她辞职了,跟她再没有联系。”

  杨芩一头雾水:“吴冬?那是谁?”

  “你这么说就是了,其他再问你就都说不知道。”

  她交代完,怕汤骏年走过来,即便他有可能认不出自己,但她的心虚无法保证不露馅,所以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交锋最好。

  她又像回到一个月之前,坐在医院附近的餐厅窗口,远远地躲着他,又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杨芩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满脸好奇要逼供虞谷秋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来问我吴冬的事,这个吴冬是谁?我们院里没有这号人啊?”

  虞谷秋避而不答:“他眼睛恢复怎么样?你有问他吗?”

  杨芩很聪明:“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想听的。”

  虞谷秋犹豫道:“你能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当然!我用我前男友的命发誓。”

  “……那你可以大说特说了。”

  杨芩哈哈大笑:“好啦,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我和他复合然后被打死。”

  “这个毒誓太狠了……呸呸呸。”

  “所以啊,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该瞒我了。”

  虞谷秋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睛看向杨芩,两人对上视线,杨芩却眨眨眼,摆手说:“没事啦,也不一定非要和我说。”

  这句话却触动到她。

  虞谷秋想,她其实想和人讲,她根本盼望着有人来问自己为什么。这就像是给吴冬的葬礼,她该有一场追悼会,该有除她之外的人坐下来听一听吴冬为什么无声无息地死亡。

  “吴冬是我骗汤骏年的名字。”虞谷秋言简意赅道,“我们其实曾经是高中同学,但一直没有联络,我也是去年国庆才知道他眼睛的事情。在眼睛出事之前他非常优秀,我们都以为他会去当科学家或者教授之类的。”

  “结果现在是这样……”杨芩也不免感到惋惜,语气也不像第一次听到她说眼睛坏掉的朋友时那样,浮夸地来一句真可怜,“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

  虞谷秋摇摇头:“也不完全是,最大的原因是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

  杨芩后知后觉一拍大腿,回忆着跨年那晚:“天呐,那我上次没有直接叫你名字吧?!我不记得了!”

  虞谷秋迟疑道:“应该没有吧……不然他早问我了。”

  “好险!你当时就应该提醒我啊!”

  “当时光想着要帮你解脱苦海,没考虑那么多。”

  “……所以你怕谎言暴露现在在躲他?”杨芩摸不着头脑,“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们俩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就好了,我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虞谷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打算再见他了。”

  “不至于吧,他就算生气也不会怎么样,你没必要先给自己判死刑。他眼睛都没恢复好就跑来这里找你,你稍微撒娇一下他不就心软了?”

  “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那在哪里?

  虞谷秋捂住自己的额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等着这一阵突然急冲上来的晕眩像潮水慢慢退去。

  “你又低血糖啦?”杨芩拉开办公桌上的抽屉,从里头抽了一块巧克力推给她,“快吃!”

  虞谷秋目光迟钝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巧克力,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聚焦,看向巧克力,又看向杨芩:“给我……吗?”

  “不然给谁?”杨芩皱起眉,“我上次看你好像就有点低血糖头晕吧,你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我就有备无患地买了巧克力放办公室,下次你再犯就来这里拿吧。”

  “……谢谢。”虞谷秋握住巧克力,却没有撕开,“但我不需要。”

  “不要逞能啦!”

  虞谷秋笑着推回去:“因为我不是低血糖。”

  起初她也以为是,后来慢慢捋清楚——第一次有这样的晕眩时是在按摩馆碰到张艋那群人,她以为自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接着最明显的一次是跨年夜在探戈俱乐部和汤骏年抱在一起旋转的时候,她认为那是一种爱情的目眩神迷。

  可原来那是命运给她的警示,却将它包裹在糖衣之下,她完全忽略了。

  再后来,是林姨去世那一天。她逐渐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偶然,而是她的情绪在牵动着。

  杨芩一愣,隐隐担忧地问:“那是什么?”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耸肩:“癫痫的前驱症状。”

  “癫痫……?”

  “今年的体检因为事情太多不是一直没去么。但是汤骏年住院期间我在医院陪护,就顺便做了。因为我想申请领养飞飞,申请资料里需要有全面的体检情况。”

  杨芩不可置信:“……查出来有癫痫吗?”

  “也不算是,因为我还没真正发作。医生说我的脑电图提示癫痫样放电,大脑蛋白质也轻度发育不均。说有很高的癫痫发作风险。”

  杨芩忧心忡忡,但仍笑道:“只要还不是就不必要杞人忧天!换个角度想,你在没发作前就查出来不是好事吗?按时吃药,加强锻炼,很难说一定会发作吧!”

  虞谷秋勉强笑了笑附和:“也许吧。”

  “所以你就退缩了?”杨芩轻拍她的肩,“拜托,就算真的发展到癫痫了,和汤骏年的眼睛比起来算什么。他瞎的时候你都不嫌弃他,他凭什么来嫌弃你?”

  “和他的选择没有关系,是我过不了我心里那关。”虞谷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关于癫痫……是我还有个大前提没告诉你。”

  她原本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但余光扫到桌面上特意为她备着的那块巧克力,胸口一软,她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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