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三公子看了看薛文达的尸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富勋,你说,我薛家可有曾薄待于他?才让他干出此等污遭事?”
薛二掌柜听了,忙道:
“少东家何出此言,他本是个差点饿死街头,上门讨饭的小乞丐,老爷心善收留了他,赏他饭吃,养他长大,送他读书,还给他京城薛家大掌柜的脸面。
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竟干起私通主家姨娘的事儿来,这种黑心的中山狼,便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息。”
“不管怎么说,薛文达都是我爹从小当亲儿子养大的,我爹疼爱万分,还差点过继到我薛家来。我爹耳根子软,心也软,富勋。”
薛三公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薛二掌柜:“三日后,你可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薛二掌柜脑门汗一滴滴往下流:“小的驽钝,请少东家明示。”
薛三公子将一沓当票丢给他:
“确实驽钝,我问你,京城赌坊,十家里九家有薛文达欠下的赌债,硬被债主堵上门来,薛文达便偷盗当了聚珍斋的珊瑚和南珠去抵债,此事你敢说不知情?
如此还不过瘾,几个月前薛文达又拿聚珍斋的百年声誉做保,收了五个公卿之家的定金,要给人找九分的南珠,给薛家惹出个灭门之祸来。
薛富勋,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这个薛二掌柜,敢说没有参与其中?没有暗中推波助澜?”
少东家不是昨日才到的京城吗,一天不到,怎么会调查得如此清楚?
薛二掌柜扑通跪到地上:
“少东家,小的敢以性命担保,小的绝无参与!我是嫉妒他薛文达,无德无能却能压我一头,但我绝不会拿薛家百年基业开玩笑。
少东家放心,薛文达的恶行累累,小的必会一五一十说与老爷,小的亲眼所见,他不仅私通赵姨娘,还怂恿姨娘给少东家下毒,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薛三公子见薛二掌柜认领了这人证的差事,便放缓语气道:
“富勋,我自然是信你的,老爷会不会信,便看你薛二掌柜的本事了。聚珍斋不能没有大掌柜,下一个大掌柜,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薛二掌柜两眼放光:“谢少东家赏识,小的必舍身为少东家效力。”
空气中传来血的腥味,薛三公子皱了皱眉,再次看向房间里的那具尸首,说道:
“喜儿,寿儿,把这脏东西丢出去,送去薛文达家里,富勋,你跟着去,跟那几个赌场的管事说,薛文达是个蠢东西,没看出他们的那套鬼把戏,他们薅走我聚珍斋多少好东西,我也不与他们计较了。
劝他们见好就收,若还不依不饶,再敢来闹,便只好请他们去阎罗殿找薛文达讨债了。”
第27章 薛三公子
待薛二掌柜三人抬着薛文达的尸首从后门出去后,说了许多话的薛三公子再也强撑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天崩地裂,几乎要咳断了气。
小厮兴儿和旺儿,一个拿水给他喝,一个拼命地帮他拍背,叫道:“少东家!少东家!”
许久,咳得面色潮红,双眼紧闭,嘴角带着血丝的薛三公子虚弱地撑著书案,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闵州首富,薛家,百年来,遇到最大的危机,便是子息不丰。
上一代,更是仅余一女娃,招了个落魄的秀才做赘婿,勉强延了香火。
而这一代,唯一的男娃薛三公子,是从娘胎里就带着的喘鸣之症,一热便咳血,一冷便喘不上气,从小到大,无论是看了多少在世的华佗,也是无济于事。
多少名医都暗示薛家,早做准备,这娃娃怕是养不大。
但薛三公子拖着病弱之躯,硬是这么一年又一年挺过来了。
薛三公子睁开了双眼,嘴角扯出一丝自嘲之笑,心道,人人虎视眈眈,恨不得我早死,好谋夺我薛家家产,连我亲爹都怕我早死了,背着娘亲偷偷搞出个野种来,还想着用过继的法子瞒天过海。
可惜啊可惜,你还是没能活过我呀。
兴儿拿帕子给薛三公子擦了嘴角血迹,焦急地说道:“少东家,我去请大夫。”
正说着,一个小二火急火燎地在外面叫唤道:“少东家,少东家,有贵客!你快去看看吧!”
兴儿朝旺儿使了个脸色,旺儿推门出去,朝那咋咋呼呼的小二叱道:
“瞎嚷嚷什么,少东家身体不适,什么贵客也不及少东家身体重要,你自去打发了他!”
小二都快给旺儿跪下了:“不成啊!旺管事,这贵客带着四爪青龙的玉佩,哪是我能打发的了的,不是小的不愿出力,只怕小的无能,连累整个聚珍斋。”
“旺儿,让他进来。”屋内传来了薛三公子的声音。
小二跟着旺儿进了屋,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
“是个带着四爪青龙玉佩的女客,独自一人,点名要找薛二掌柜,我已把人请到了天字阁,我寻思这么大贵客,薛二掌柜怕是不成,还得少东家亲自出马不可。”
薛三公子点头赞道:
“你很不错,很机灵。够资格用四爪青龙的年轻女贵人,整个大魏朝也不到二十人,不是县主就是郡主,不可怠慢。
只怕又是冲着九分南珠来的,兴儿,查清楚了么?薛文达都收了哪几家的银子,可有县主,郡主?”
兴儿为这事儿都忙活快两月了,里里外外都查得清清楚楚,皱眉道:
“没有啊,就五家嘛,一个侯府,一个伯爵府,一个尚书府,两个侍郎府。难道薛文达竟这般蠢,除此之外,还敢连皇族的银子也骗?
这就麻烦了,公子,这几个月,我们整个闵州都找遍了,连红毛鬼手里都来回翻了好几遍,根本找不到九分的南珠,若往年还能出海碰碰运气,如今严将军倒台,海寇横行,连船都开不出去,这可如何是好?”
薛三公子脱了狐白裘的大斗篷,对兴儿道:“取我的红衣来。”
兴儿虽不解,仍听话地去取了少东家的红衣大氅来,为少东家换上,又伺候公子洗漱。
薛三公子换上红衣,兴儿只觉眼前一亮,少东家果然适合红衣,他就没见过,穿红色能比得过少东家的人,不论男女。
但少东家最忌讳别人说他貌美,一个男人,穿红衣比女人还美,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因而薛三公子不到万不得已,极少穿红色。
“我去会会她。”薛三公子道。
兴儿有些担心:“少东家,若贵客真是为九分南珠而来,可怎么办,我们投的这么许多人,找了这么久,就没能找到九分南珠啊,一颗都没找到。”
薛三公子抬脚就往外走:“你可曾见过九分的南珠?反正公子我是没见过,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力气罢了,把人都撤回来,不必找了。贵人在哪儿?带路。”
快到了天字阁,薛三公子吩咐道:“你们别跟过来,我单独去见见贵客。”
…………
天字阁里,姜云容都吃了一盏茶了,薛二掌柜都还没来,正等得无趣,却听到有人敲门叫道:“草民薛康,参见殿下。”
姜云容刚开始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心里嘀咕道,这人声音还怪好听的。
直到门外人又秉了一遍,姜云容摸摸手中玉佩,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殿下,可能就是自己?
姜云容忙整了整衣冠,戴好了帷帽,沉声说道:“进来。”
有人推门而入,艳丽的大红色映入眼帘,姜云容只觉呼吸一窒,心中闪过两个大字。
妖孽。
她竟不知,男人穿红色竟能如此好看。
一时竟看呆了。
薛三公子犹若未觉,关好门恭谨地拱手行礼道:“草民薛康,给殿下请安。”
行礼的姿势也很好看,完美地符合了姜云容对古代贵公子的想象。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她是来卖南珠的,再不快点,五福他们就要找来了,就露馅了。
“你是何人?薛二掌柜呢?”
“请殿下恕罪,薛二掌柜有事外出,草民不才,乃聚珍斋的少东家薛康。”
原来是聚珍斋的老板,那就好办了。
姜云容高兴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你坐,我有个生意,要与你说。”
薛康看了看姜云容指的位置,那里靠着窗户,窗户未曾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冷风透过窗户缝,呼呼地刮了进来。
薛康畏寒,一冷就容易喘不上气来,天字阁又未燃火盆,本就有些冷,他进屋这片刻,已经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若坐到窗户边,只怕雪上加霜。
然而对于皇族来说,即使是他这样的闵州首富之家,也不过是星斗小民,贵人让他坐哪儿,他就得坐哪儿,哪有置喙的道理。
因而薛康拱手道了谢,在那窗户边坐下了。
时间不等人,姜云容也不想绕弯子,直接问道:“薛公子,九分南珠,可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