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姜云容接下来竟然道:
“钱婆婆,就是我表姨婆,她家里也没人了,就她一人呀,她现在的户籍是女主户。我也不是要将户籍挂在钱婆婆户上,我是想自立个女主户,大公子,你可知,这事要如何办?”
这却是白亭山从未曾想过的解法,他原本已经为她找好了一个身份,是个清白可靠的人家,想的是以防万一,万一她真的无处可去,为她安排的一条路,谁曾想她竟然要自立门户?
白亭山不由奇怪道:
“你怎的突发奇想,要自立女主户?你要知道,咱们大魏朝,是按户缴税,也按户服兵役,你自立女主户,就得单独缴税,你一个女子不能服兵役,又得单独缴罚款去抵这兵役的钱。多少宗族为了省这笔银子,硬拖着不分家,你却要反其道而行之。
云容,你没有单独生活过,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银子,且是年年岁岁都逃脱不过的银子,除了六十岁以上的孤寡,其余人等,都未能幸免。若是未能足额缴纳,还会被官家卖掉,沦为官奴官婢,若是如此,你现在又何苦从侯府出来?
再者,女主户,需要得有独立的房产或田产,你可有吗?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自立门户,没有进项,可要怎么生活呀?做什么营生?拿什么养活自己?”
白亭山说的每一项,确实都是在细细为她考虑,他不止帮她办成了答应她的事儿,还老早就在为她出府后的生活谋划了。
他不是那等阳春白雪,只知风花雪月,不知人间疾苦的侯府贵公子,相反,庶务银钱之事,庶务银钱之苦,他最是清楚,最是明白。
所以他的担心,是实实在在的姜云容必须面对的生活难题。
但如何养活自己,这对姜云容来说,才是最不用担心之事。
这两月她困在侯府,没有地方施展,银钱无处花费,利息却如约而至,手上的那一个亿,不仅没少,反而还多了。
如何正大光明花银子,又不让人起疑她为何会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对她来说,才是一等一的难事。
白亭山问她,她准备做着什么营生?
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正当营生,又不至于太出格呢?
姜云容细细盘给白亭山听:
“大公子,你说得这些,我都细细想过了。我表姨婆,也就是钱婆婆,只靠卖头花就能过活,我也可以效仿她卖绣品,也能过活。
且大公子你有所不知,我姜家,还有祖传的制胭脂的手艺,我若开个胭脂铺,生意定然红火。
至于房产,大公子你也不必担心,表姨婆已为我买好了一处房产,就在她隔壁,就等着我出府,就转到我名下,如此我也就算有房产了是不是?就能办女户主了是不是?”
“你表姨婆还给你买房产?”
其他还好,只这一事,白亭山只觉天方夜谭,这哪是什么远房的表姨婆,亲娘也没这待遇吧?
听到姜云容如此说,白亭山不仅没有放心,反而更加觉得这表姨婆有古怪,不知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什么地方,你带我去。”
他必须得亲自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第83章 钱婆婆
田家坊,钱家。
钱婆婆又送走了一波,来买头花付定钱的小娘子。
钱婆婆收了钱,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期交货。
她手上的南珠早用光了,本来云容姑娘和她约好了昨日必来送南珠,拿房契,结果她等了整整一天,也未能等到人。
钱婆婆倒没想过是云容姑娘故意食言,她只担心她是出了什么事儿。
高门大户里的奴婢,看着是吃穿光鲜,但小命从来都不是捏在自己手里,做得太多,做得太少,甚至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被卷入什么事中,扫到台风尾,也会丢了性命。
昨天傍晚钱婆婆实在放心不下,便寻到勇毅侯府去,结果到了侯府角门,却见白府挂着白灯笼,门房穿着白孝服,心里一咯噔,就觉不好。
她寻了个面善的门房,花了点银子,这才打探出是勇毅侯府大公子的夫人殁了。
钱婆婆当时就觉天旋地转,她曾找那年纪小的小哥六宝问过,云容姑娘是在哪房当差。
六宝小哥说的清清楚楚,云容姑娘是大公子的丫鬟。
大公子的丫鬟自然就是大公子夫人的丫鬟,主子死了,不管因着什么原因,这伺候人的奴婢,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挨板子都是轻的,只怕主子震怒,被发卖出去,甚至丢了性命。
钱婆婆还想再打探打探云容的消息,却被门房给轰了出来。
乌大总管发话了,侯爷回来了,府中少夫人又出了事儿,又忙又乱,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更不要说传什么消息,见什么丫头了。
钱婆婆急得团团转,她之前都快饿死了,是云容姑娘拉了她一把,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如今云容姑娘落了难,她怎可袖手旁观。
她只后悔,不该这么早去买王家嫂子的房子,现如今她手中银钱少,高门大户出来的丫头,卖得可不便宜,万一云容姑娘真的被发卖,她只担心手上银钱不够,使不上劲。
钱婆婆回来后,就将家里所有的银钱都汇拢了,数来数去,将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买个寻常人家的闺女肯定是够了,但要买个大户人家的奴婢,且是云容姑娘那样容貌的,钱婆婆担心,怕是够不上。
昨天一晚上钱婆婆都没睡着,一大早先是又去勇毅侯府打探,自然又被轰了出来。
她不甘心,又到了官牙子那里去,打探勇毅侯府昨日可是有发卖奴婢,结果还真有。
为了白侯爷说的那句,“将府中收拾干净”,乌明珠昨夜连夜操劳,狠狠发卖了一批人,官牙手里的,正是这批被卖的奴婢。
因钱婆婆穿的衣裳颇为簇新齐整,又称是要买人,官牙子便对她颇为客气,带她去挑人。
钱婆婆心惊胆战地跟了去,一一看过去,没看到云容姑娘,也不知是她运气好没被波及,还是运气不好已身殒了。
官牙子观她神色,便知她没看上这批奴婢,于是问道:
“这位老姐姐,这是没看上?这可都是在勇毅侯府少夫人跟前伺候的丫头,不是一般货色。这些都不能入你的眼,不知你想挑个什么样的?若有好的,我再叫人给你送信去。”
钱婆婆照着姜云容的标准说:“要好看的,跟天上的仙女儿那样好看的。”
官牙子笑得花枝乱颤:
“这位老姐姐,你可真有趣儿,行,勇毅侯府打过招呼了,让我过几日再上门去,若真有跟仙女儿一般的,我定来告诉姐姐你。”
这便是还有一批?云容姑娘会不会在里面?
钱婆婆便问了:“这样的姑娘,要多少银子?”
官牙笑得更欢快了:“一般好看的姑娘八十两银子,仙女儿那样好看的,老姐姐,怎么也得比八十两银子贵吧。”
那就是最少八十两银子。
钱婆婆这一天都在筹银子,她从官牙子那里回来后,便先做了件大事,去柳家回了话,前朝柳贵妃传下来的头面能修,但要先付一半定钱。
柳家找便了京城的能工巧匠,无人能修,都快放弃了,如今钱婆婆笃定能修,柳夫人心里高兴,且五十两银子只是小钱,便痛痛快快给了钱婆婆。
至于孔雀羽能不能找到的问题,钱婆婆已经顾不得了,反正她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若真找不着,柳家怪罪,那便怪罪吧。
五十两银子到手,加上原有的二十两,离八十两银子,还差十两。
钱婆婆想起最近几日上门来买头花,又失望而归的小娘子们,便故技重施,做起了预售收定金的生意。
这么又凑了好几两银子。
还差几两银子,要去哪里找呢?
若还不够,只能卖房,贱卖也得卖!
钱婆婆正想着,听到门外有人喊:“表姨婆!表姨婆!我是云容,你在家吗?”
听到表姨婆的时候,钱婆婆只觉声音像云容姑娘的,还以为是自己这一整日念着她,想着她,幻听了,待真的听到云容二字时,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钱婆婆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往外跑,一只脚穿着罗袜,一只脚穿着鞋子,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钱婆婆跑到门口,两手抓着姜云容的肩膀,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保是她真人无疑了,这才语无伦次,眼中含着热泪,哭哭咽咽地说道:
“呜呜呜呜,你总算来了啊!你可还好?可有被打?可有受苦?我都快急疯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呜呜呜呜,我去侯府找你,去了两次都见不着你,我担心你被侯府卖了,又去官牙找你,还是找不到。
官牙说过几日侯府还要卖人,我又筹钱,可这八十两银子怎么都筹不齐,怎么都筹不齐,呜呜呜呜……
我要是筹不够银子,你又被卖掉,可怎么办呀!这天南海北,我要上哪里去找你呀!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