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亭山心里千头百转,面上却云淡风轻,顶着那喉间利刃,朗声质问道:
“世子殿下找她,是想强纳她为妾?她为了不与人做妾,费了这诸多功夫,才刚刚恢复了良籍,还未曾过过一天清净日子,世子殿下是想强抢民女,毁了她吗?”
朱星扬被他这红口白牙气得够呛,呛声回道:
“放你的狗屁,什么妾,小爷我要娶她做我的世子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白亭山一边是心头妒火燃起,恨不得当场拔出剑来,将这觊觎她之人,当场斩于剑下,一边又是理智地分析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若静王世子只是觊觎她的容貌,那便用不上他,但他竟然对她有情,且到了要娶她为妻的程度!
他内心被理智和情感来回撕扯,冷笑一声:
“世子殿下是哄三岁小孩儿不成,你骗得了她,却骗不得我,你不过是觊觎她容貌倾城,想要得了她尝尝滋味,又怎么会管她的下场。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殿下的婚事,自己做得了主吗?娶一个平民姑娘为妻,静王可会同意?静王妃可会同意?太后可会同意?
你这般胡说八道到处宣扬,又大张旗鼓去找她,到时候任这一人怪罪下来,她会如何?安能有命?
世子殿下到底是爱慕于她,要娶她为妻,还是恨她,想要害她性命!”
朱星扬底气不足,被他一句一句,问到命脉,句句诛心。
白亭山每说一句,朱星扬便气焰弱了一分,到了最后,连拿剑的手都垂下了。
朱星扬想娶姜云容的心是真的,他的婚事他自己做不得主也是真的,他想给姜云容安排一个身份好娶她是真的,但这事儿还没谋划好,不能让太后,静王和静王妃知晓,否则于她可能有杀身之祸也是真的。
要赐死姜云容这样一个没有家世的女子,对他的几个长辈来说,当真是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白亭山说的对,那他此时此刻,确实不能去找她,否则便是给她招祸。
可是,他好想她呀,特别是想到她这短短一日,先是被勇毅侯府的刁奴抢了私房银子,又被卖给王家,还被白亭山带走,短短一日经历诸多波折,此时不知有多么惶恐,多么惊慌,多么害怕。
他不去亲眼见一见她,怎么放得下心,不去亲自跟她说一说自己的打算,又怎么能安她的心。
白亭山见朱星扬被他唬住了,剑也放下了,便掏了张手帕出来,按住了喉间流血的伤口。
谁知本来已经被他糊弄住的朱星扬一见他的手帕,当场就炸了:“你这手帕,从哪里来的!你怎么会有!”
这是他与云容的定情信物,白亭山如何会有!
白亭山听了此话,也皱了眉头:“我如何不会有,你如何认得?”
姜云容的手帕,当初是在同一个店铺买的,一买就买了一打,长得跟孪生兄弟一般,自然一模一样,两人自然一看就能认出。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敌意,只觉对方果然讨厌,讨厌极了。
朱星扬被这手帕一打岔,也反应过来,冷哼一声:
“差点被你胡搅蛮缠过去了,怎么,我的婚事我做不得主,你的婚事,你就能做主了?你想娶她,白侯爷能答应?
白大公子,你先前娶的那个夫人,可是京城都传遍了的笑话,难道是你自己想娶的?
自家夫人昨日刚死,今日就把人弄出去藏起来了,怎的,自家夫人的头七都没过,就要开始金屋藏娇,让她当你的外室了?”
白亭山不怕被他激将,答得光明磊落:
“我没有将她藏起来,也没有让她当外室,她回的是自己的家,如今是个清清白白的良家姑娘,以后殿下说话用词请注意些,以免影响姑娘家的清誉。她人在田家坊,世子殿下若想去,大可去看看。”
朱星扬得了姜云容的地址,也顾不上再跟白亭山纠缠了,抬脚就要往外走。
白亭山叫住他:“世子殿下,殿下救舍妹的大恩情,白某铭记在心,除了她,其他事儿,殿下可随时找我来取。”
朱星扬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便出了刘家医馆的门,门外一阵渐远的马蹄声,静王世子带他的侍卫,渐渐远去。
白亭山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心中不断回转着静王府这三个字,然后先去看了妹妹,想和妹妹说一说要将她从侯府挪出来的打算。
白沐真已经完全退了烧,能自己坐起来了,彩霞在一旁,正要给她喂药。
白沐真摆摆手,虚弱说道:“我自己来。”
她手还有些发颤,咬着牙颤颤巍巍勉力端了那婉药,也不嫌苦,一饮而尽。
见了白亭山进来,白沐真便对房中丫头和嬷嬷们说:“你们都出去。”
彩霞只觉自姑娘今日醒来,好似变了个人似的,明明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经此一役,却似一夜之间便成了大人,长大了。
彩霞心头又是心疼又是发酸,收拾了药碗,便行礼告退,带着丫头嬷嬷们退了出去。
第89章 重生
侯府凶险,白亭山又常不在家,故而有什么话,一向对白沐真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遮掩修饰,以免她因不知情,误信了旁人,反而坏事。
所以洪氏对她下毒,乌明珠参与其中,父亲袖手旁观之事,白沐真今早醒过来后,白亭山便一五一十,全告诉她了。
白沐真见丫头嬷嬷们都出去了,便说道:“哥哥,我已好多了,明日我们便回府吧。”
白亭山看妹妹面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无,心疼不已,拿了张凳子,挨着她坐下,说道:
“沐真,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刘大夫说,再有三五日,你便能好了。我常年在国子监读书,你又一人在侯府,我这实在放心不下再送你回去。
我会想个法子,把你从侯府挪出来,你再忍耐半年,等我明年春闱结束,有了官职,开了府,再把你挪到我府里,你觉得如何?”
白沐真仰面看他:
“哥哥,你是要让我逃?我若在自己府里,有自己亲生父亲,亲生哥哥在,都活不下去,只能逃避,以后进了宫,我又要如何活,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白亭山听她如此说,自责不已:
“沐真,你知道我是不想让你进宫的,是哥哥无能,没有照顾好你,你若不想进宫,哥哥为你想办法,必不让你进宫。”
白沐真握住了哥哥的手,说道:
“哥哥,如此,咱们可不就如了她的愿了?我偏不,她不想让我进宫,我偏要进宫,让她以后日日只能对我磕头行礼。
哥哥,边疆是父亲的战场,朝堂是你的战场,而这后宅宫墙之内,是我的战场,侯府,我要回去,皇后,我也要当。
以前是我傻,只想着我不害人,旁人便不会害我,以后我却不会如此傻了。
哥哥,你放心,过去那傻乎乎的的白沐真死了,这次的事情,不会再有。她欠了我的,欠了你的,欠了我们姨娘的,我都要找她一笔一笔讨回来!”
这是妹妹的决定,这是妹妹的人生,白亭山不再劝她。
“好,沐真,既然你执意于此,哥哥便助你入宫当皇后。”
白亭山回握住白沐真的手,一颗热泪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这颗眼泪,是他为曾经的相依为命的妹妹流的。
他为亲眼看到曾经的那个,未被这世间之恶伤害过的妹妹的死去而痛苦不已。
透过这个曾经的妹妹,白亭山好像又看到了另一个姑娘,那双未曾被伤害过的眼睛,那张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未曾凋零的,美得好似在发光的笑颜。
这个吃人的世界,让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妹妹”,那这一次,他又能否留住这一个她呢?
白沐真拿了手帕,想给白亭山让他擦眼泪,刚刚他背着光没注意到,挨着近了,才发现白亭山脖子上有伤痕,惊呼道:“哥哥,你这里怎么了!怎么受伤了!”
白亭山摸摸脖子,不想她担心,遮掩道:“无事,不小心撞上了。”
“怎么会无事,看着都流血了,你待会让云容帮你包扎一下。”
白沐真说着又觉奇怪:“ 说起来,我怎么今天一天都没见着云容?”
白亭山想了想,他的打算,早晚都要让妹妹知道,现在说也无妨,早些说,也好让妹妹早些做好思想准备,不至于临到头了,太过吃惊。
于是他便正色道:“沐真,我要与你说件正事。”
白沐真见他突然严肃起来,也挺直了腰杆,肃穆回道:“哥哥,你说,我听着了。”
“云容不是我的丫鬟了。”白亭山道。
白沐真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出口的话已然带了杀气:“乌明珠对她做了什么!?”
乌明珠的确想对她做些什么,但这不是白亭山想说的重点。
“不是,云容她赎身了,回家了,不是我的丫头了。”白亭山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