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个第一眼看到就爱上的姑娘,不论是她撩开帷帽怯生生叫他殿下的样子,她大口吃东西毫无顾忌的样子,她喝酒醉的晕乎乎的样子,她骑马飞扬笑得明媚的样子,她举着螃蟹手苦恼的样子,还是如今头上带着几根稻草穿着粗布衣裳的样子,他都喜欢。
“自然是我的夫人呀,云容。”
朱星扬说的真心实意,比火炼过的真金还要真:
“我想娶你做我的世子妃,你可愿意?”
姜云容看向朱星扬,一开始她是怕他的,从一开始,他的身份就带给了她深深的压力,他的行事也带给了她深深的恐惧。
静王世子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站在统治阶级最顶端的人,他说的话,便是王法也不为过。
无法无天这句话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他就是法,他就是天。
他能随意鞭打五福,而五福还要磕头谢恩,自然也能如此对她。
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人,当他为你收起鞭子时自然是好的,但他若要举起鞭子,你可对他有任何法子么?
没有,什么法子也没有,除了求他垂怜,求他发一发善心,什么法子都没有。
但当他不垂怜时,当他不愿发善心时,你可怎么办呢?
他爱她容颜娇媚,但当她容颜不在时,甚至不用容颜不在,若有个容颜更甚的人出现时,她能做什么呢?
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法子也不会有。
天堂或者地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正如静王世子自己所说,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只要他愿意,要让他不做什么,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他自己不想做。
所以比起礼部尚书王大人,要领教过静王世子殴打皇上的名场面后,才能得出不要惹他的要领。
姜云容从一开始,从见到朱星扬的第一眼起,出于自保的本能,便无师自通地,领悟了和静王世子相处最重要的道理。
那便是,顺着他,不要惹他。
她与他的社会地位的差异,犹如云和泥的差异,在这巨大的社会地位差异下,姜云容对他,既不敢生出喜欢,也不敢生出不喜欢,只敢生出顺从,和不要惹他。
顺从不过去的,便插科打诨,装疯卖傻,胡弄过去,但绝对不要真的惹恼了他。
但他如今说的这句要娶她的话,姜云容也相信,他是真心的,至少此刻,他是真心的。
若他要她做妾,她还能赌咒发誓糊弄他,但他偏偏说的是,妻。
为着他此刻的真心,姜云容也愿意冒着惹恼他的风险,对他说一说真心话。
“世子殿下。”
姜云容看着他,真诚说道:
“我信你说的都是真心的,但我不敢愿意,也不敢不愿意,你可明白?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即便我敢愿意,你说要许我世子妃之位,此事,你可做得了主吗?
我信你的承诺,但你给我的承诺,其实你自己也做不得主,办不成是不是?”
朱星扬被问到命脉上,忙道:“我会想法子,等我想法子……”
姜云容心一横,心想,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了,便是惹恼了他,今日也定要把话说清楚了,便道:
“世子殿下,你我云泥之别,天上地下,本就不是良配,殿下该当娶一个名门贵女为妻,才是正理。
我们不合适,世子妃之位于我来说,是祸不是福,云容也不希望世子殿下再想什么法子……”
朱星扬听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就想要进门来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钱婆婆再次挡住了他。
“世子殿下,请听老婆子一言。”
钱婆婆挡在门口,对着那已然动怒的静王世子道:
“世子殿下说要看一眼安危就行,老婆子信了你,谁曾想,你竟然开始说起胡话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殿下若真想娶我家姑娘,便该当选个黄道吉日,青天白日里叫媒人和静王妃上门,才是正理。
这大晚上的,到我家门前来,当着这诸多街坊邻居,说什么娶不娶的,嫁不嫁的,可是看我家门楣低,欺我家中无人,便故意戏弄我家姑娘取乐不成?
还是想用花言巧语,故意哄骗我家姑娘,与你无媒苟合,私奔不成?”
被钱婆婆这么一打岔,朱星扬也突然反应过来,他只想着自己奔波一日,定要与她一诉衷肠才安心,却未曾想过,此时上门,又与她说这些话,场合不对,时辰不对,却有不妥。
朱星扬忙拱手致歉道:“我绝无此意,是我孟浪了,老人家恕罪。”
钱婆婆这便关门谢客:
“夜深了,如此门前说这些,实在不象样子,什么时候媒人和静王妃上门,老婆子必当开门迎客,世子殿下请回吧。”
然后便硬生生将朱星扬关在了门外,插上门闩,没给他再辩驳询问的机会。
姜云容不知钱婆婆居然如此威武,连静王世子都敢拒之门外,刚想给她竖个大拇指,却见钱婆婆靠着门,腿都在发抖,捂着胸口,一阵后怕道:“哎呦,真是吓死了。”
姜云容忙跑过去扶她,真是哭笑不得,小声问道:“表姨婆,你既然怕,怎还敢关静王世子呀。”
钱婆婆像摸小娃娃般摸摸她的头说,也小声回道: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个小娃娃去应付,你也是,和这些贵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多说多错。
你别的不说,就咬死要静王妃上门,静王妃还能登我们这小地方的门不成?我看这静王世子也不像是不讲道理之人,静王妃上不得门,他自然知难而退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朱星扬的声音响起:
“云容,今日是我心急冒进了,但我说的话却是真心的。口说无凭,你不信我能办成,也合情合理。待我想到法子,你必然就信我了。
你落在白家的私房银子,我替你取回来了,我问那几个抢你银子的嬷嬷,说是大概几百两银子,不知被谁吞了。
几百两,那便是不到一万两,我便自作主张,抹了零头,为你取了一万两回来,我放门口了,你记得拿。”
第92章 杂事繁多
听到朱星扬说到银子,姜云容忙取了门闩,打开门,想让他将银子拿回去,开门后却只有马蹄声声,朱星扬一行人却是已骑马离开了。
姜云容取了地上的盒子,重新关上门,打开盒子看了看,不由有些愣神。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在勇毅侯府取了一万两银票。
只这个钱如此之多,多到她不敢收,只能下次再找机会还给他,这盒子如他许给她的承诺一般,太高了,高到她不敢碰。
田家坊钱家这个小院子的门口,再度恢复了平静,连偷偷看八卦的街坊邻居们都重新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白亭山和青竹悄悄从隔壁暗处走了出来。
青竹之前被廿七关在了煎药房里,预备着若白亭山不肯乖乖说地方,便拿青竹下刀,结果白亭山说得痛快,廿七走的时候就将他放了出来。
青竹看了看紧闭的钱家大门,问道:“大公子,我去敲门?”
大公子说是有话要跟云容姑娘说,巴巴地赶过来,正好赶上这一场热闹。
结果白亭山摇摇头说:“不用,回吧。”
错误答案在前,白亭山怎么会步这个后尘,夜探佳人诉衷肠,又被灰溜溜赶走的登徒子是谁,反正绝不是他白亭山。
静王世子此刻做不到让静王妃上门提亲,甚至连正大光明告诉静王妃都不敢,就怕弄巧成拙,害了姜云容的性命。
而他白亭山,他的嫡母是乌明珠,按法理说,若他再要娶妻,带着媒人上门,走那三书六礼的,得是乌明珠,他的仇敌。
这可比静王世子的情况还要再糟糕些,简直是生生递个靶子给乌明珠打。
姜云容话中的两个不敢,不敢愿意,不敢不愿意,白亭山不知道静王世子有没有听懂,他却是听懂了。
一切的症结,还是落在身份二字上。
静王府,静王妃。
白亭山心头回转着这六个字,交代青竹:
“明日,你去与绿松说,让他去打探静王妃的行踪,她平日里都去哪里,见什么人,有什么爱好,和谁交好,和谁交恶,便如当初打探婉晴和凤仙一般,要细。”
“是,公子。”
两人一边说一边去巷口寻那借来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好像从来未曾来过这田家坊一般。
……
姜云容第二日醒得很早,主要是床板太硬,不像在侯府,床下铺了厚厚的褥子,又软又暖和,这里一层薄薄的褥子下面铺的是稻草,又凉又咯的慌。
姜云容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亮便醒了。
她睡得是钱婆婆平日里做头花的小房间,房间里对窗是一张长桌子,放着钱婆婆做头花用的材料,另外就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小床,姜云容现在就睡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