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复生了吗?祖母复生了吗?我和兄长的母亲,她复生了吗?大秦的列祖列宗,可有哪一个复生过?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兄长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我们都很伤心,可是再伤心,父皇你也不能强留兄长的遗体,整日不问朝政,一心想着所谓招魂复生之事。方士都是骗人的,父皇你被骗的还不够多吗?”
“出去!”皇帝怒斥。
“现在是冬天,所以父皇你可以欺骗自己,等到春天了你要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兄长腐烂吗?那样对他公平吗?
“他是那么好、那么优秀的人,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却连死后的安宁都得不到吗?父皇!不要执迷不悟了……”
“滚出去!”
“阿父!”扶苏不得不改变策略,喊出这个称呼来。
“来人,将公子带下去。”皇帝眉目冷肃,不惊不动,端坐在那里,犹如神明塑像,几乎没有一点人气。
扶苏无奈地离开太子的宫殿,走进漫天大雪里。
蒙毅在雪地里等他,焦急地问:“如何?”
“我劝不动。”扶苏叹息,“父皇每次固执己见的时候,只有兄长劝得动。”
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无数的纸钱与灵幡,活脱脱就是老天降下的葬礼。
蒙毅的嘴唇动了动,惨淡地扯出笑来:“丞相……”
李斯抱着一叠祷文,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我只能把我写的这些东西,呈给陛下,然后烧掉。希望老天有灵,奉常有本事,能让太子入陛下的梦。”
“我们现在,已经沦落到指望天意了吗?”扶苏无力道。
“不然呢?”李斯反问,“公子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几人皆是沉默,蒙毅担忧道:“陛下哀毁过甚,不能按时进食,这样下去身体是吃不消的。”
“一个父亲失去了最爱的儿子,一个皇帝失去了最重要的太子,这谁吃得下去?”李斯道,“一想到大秦的未来,我的饭都要吃不下去了。”
“大秦的未来……”扶苏笑都笑不出来了。
现在的大秦,还有未来吗?
如果兄长还在就好了,如果他还在的话,父皇绝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②
太子妃披麻戴孝,牵着幼小孩童的手,缓步走过来。
彼此行礼,扶苏低声道:“如今,唯有指望嫂嫂了。”
那孩子还是天真懵懂的年纪,五官自然像他的父母,也许能唤起一点皇帝陛下的理智。
虽然大秦的皇帝看上去永远冷静,哪怕是现在,他也像是在冷静地发疯。
不过半刻钟,太子妃便带着孩子出来了。
所有人都急切地看着她:“怎么样了?”
“父皇陛下说,他要等太子来见他。”太子妃这样回答。自皇帝开始失常,她带着孩子搬到了临近的其他宫殿,不得已任由嬴政召人做法招魂。
“……”
一片静默。
自从太子死后,整个咸阳好像都笼罩了厚厚的阴云,看不见一点阳光。
今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再这样会酿成雪灾的,可是皇帝不管。
他怎么能不管呢?
他从前,是那么勤于政务的帝王,竹简还盛行的时代,他一天要批阅一百多斤竹简,从来没有懈怠过一天。
从十三岁继位到统一天下,从秦王到皇帝,三十年了,他什么时候荒废过政务?
他把大秦看得那么重,那么重,现在却任由那些奏书堆积如山,看都不看一眼。
满朝文武,谁能不心慌?
然而现在,他们竟只能祈祷,太子真的入梦来见皇帝,发挥他一贯的作风,把陛下吃得死死的,来扭转这个局面。
“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咸阳的冬天这么冷。”扶苏喃喃道。
是啊,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真的,特别冷,从手冷到脚,从血冷到骨头。
仿佛太子的离去,带走了所有的温暖与光明。
入夜之后,温度更降,立极殿里灯火通明,焚膏继晷,青烟扶摇直上,凝成一根线状。
这似乎是一种很好的预兆。
嬴政注视着那根香,一动不动地望着它烧得干干净净。
忽然有点昏沉,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听到有人汇报杨文干谋反。
杨文干?谁?不知名的小角色?
嬴政意兴阑珊,又听侍官急声道:“可要诏秦王入宫商量平乱?”
秦王?秦……
天下一统之后,他改称皇帝,大秦哪还有秦王?
嬴政狐疑地环顾四周,只一瞬,就确定了这不是他的大秦。
似乎也是宫殿的样式,布局与色调都明亮得多,是太子会喜欢的风格。
太子……
嬴政略微走神,随口道:“那便宣吧。”
不多时,秦王觐见,脚步沉稳,动作利落,像一只轻捷的老虎——对,明明很稳重可靠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年轻飞扬的气质,犹如旭日东升,灿烂辉煌。
“父亲,深夜召孩儿过来,有何要事?”秦王爽快地跪坐下来。
嬴政盯着他看了一会,不说话。
“父亲?”秦王李世民茫然地抬头,有点儿疑惑。
“你,坐近一点。”嬴政只看着他。
“哦。”李世民起身,上前几步,坐到了他附近,语气也随意了些,微微一笑,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他对自己的父亲说话,有几分恭敬,但不多。这不是说秦王不礼貌,而是虽感觉得出父子关系不错,但很微妙的,做父亲的完全压制不了儿子。
这对父子和君臣,反而是做父亲和皇帝的处于权力的下风,但因为他是父亲和皇帝,所以又必须做出一副自己高高在上的样子。
秦王目前还在顺着他,但也只是顺着他而已。
嬴政意识到了这些,却完全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眼前的秦王,好眼熟。
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神情气质,言行举止,小动作小习惯,都跟他的太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真的能相似到这种程度吗?
如果不看脸,他真的会以为这就是他的太子。
嬴政的心忽然跳动起来。
if线始皇穿成李渊③
“召你前来,是为了杨文干谋反的事。”嬴政试探性地开口。
“父亲是想让去我平乱吗?”李世民习以为常地问。
这话接得太顺口,太理所当然了,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一样。
——事实上也确实发生了很多次。凡是李渊遇到军事上的难题,自己人又拉胯得不行不行,战线崩得比雪崩还快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诶,你瞧怎么着,我有个二儿子!
有事二郎,无事秦王,是李渊一贯的作风,整个大唐朝堂的所有人都习惯了。
嬴政用余光扫了一下四周,发现周围的人也都无比自然,好像有麻烦找秦王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无人反对,也无人质疑结果。
“你愿意去吗?”
“父亲既然需要,儿臣没有不应的道理。”李世民洒然一笑,“区区杨文干,几日就能平定的事,父亲不必太过忧心。”
嬴政没什么可忧心的,这又不是他的大秦。但眼前的秦王与他的太子太相似了,相似到让他迷惑:为什么秦王二十来岁了还没有封太子?
这个皇帝在等什么?
“杨文干之事小,太子之事大。”嬴政随口道,“你如何看待太子?”
既然秦王这么优秀,还没有被封太子,那看来是有人占了太子这个位置。
多半是个废物,不然也不会一个谋反的事,都要找秦王来平定。
“太子……”李世民略微迟疑,“杨文干虽然是兄长的人,但此事想来与他无关。”
果然,太子之位上已经有人了。
嬴政微妙道:“你觉得此事与太子无关?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儿臣当真是这么想的。兄长为人宽厚,不至于做出谋反的事来。”李世民笃定。
当着父亲兼皇帝的面,他只能这么说。不然的话,难道他要指控太子谋反吗?那他成什么人了?虽然太子确实有谋反的嫌疑,但那也不能出自秦王的口。
宽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国储君,可不是什么好形容。
自己手底下的人谋反了,太子却不知情,这种鬼话谁信?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太子也太没有用了吧,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控不了。
嬴政一看到秦王,就已经对太子产生了偏见。
“那你认为,朕该如何处置太子呢?”嬴政幽幽地问。
李世民觉得浑身不对劲。他的父亲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今天着实有点反常。
按他父亲的性格,应该先召太子一顿怒斥,然后让秦王去平乱,多半还要为了安抚他,说一些什么将太子之位许给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