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_一方青月【完结】(33)

  船只在出了洵水后,便船底

  破裂倾覆。

  众人纷纷大嚎着逃生,可船上并无经验丰富的船员引导,最终落水的百余人,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人活了下来。

  站在岸边,放眼看去,均是些半大孩子。

  跟着官府去葬了父母后,钱塘县与定风县联合调查,后证实此为天灾,各自发了几吊抚恤金给活下来的几个孩童,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这场调查戏码落幕时,只得宁洵一人呆傻地站在府门前。

  双手捧着那几吊铜板,面无表情,眼中却悄无声息地坠落泪珠,留下长长的泪痕在稚嫩的脸上。

  她的手上一共有五百个铜板。

  换了她家三条人命。

  阳光明媚柔和,却好像照不到宁洵的身上。

  她赤着双足,浑浑噩噩地从钱塘府门前走到了家人尸身被发现的河岸边,缓缓地将双臂伸出河堤。

  掌心朝下,捧着的五百铜钱便径直掉落水中,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从此,她就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把那钱丢进去,宁洵只知道自己不想花这些钱,哪怕她死了,也不会花的。

  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执拗的想法,若是她不要这五百铜板,能不能换她家人的性命?

  说不定到时一觉醒来,她还是宁家一个小商户的女儿,无忧无虑和家人共享欢乐。

  只是没有如果。

  宁洵被这封存良久的记忆冷得浑身发颤,深抽了一口气。万幸,那团白雾里,出现了宁洵又一个幸福的时期,她贪婪地看着昔人面容。

  茅草屋前,陆信正在屋顶铺着晒干的稻草。

  和陆信熟识后,她的日子比素日多了几分期盼。总是盼着他突然出现,盼着看到他那一脸神气的咧嘴大笑。两个人肩并肩漫步在钱塘街巷看遍春华秋实,她的人生的色彩逐渐变得鲜艳,再不是只有黑与白。

  陆信虽是读书人,却身强体壮。花了整整一日时间,趁着阳光正好,帮她清理了屋上旧稻草,重新铺上了新稻草。

  他不断地夸赞宁洵从一个牛棚改造成这个两居室的小房子,是比多少男子都厉害的本事。

  宁洵被他连声的感慨羞红了一张脸,见他整个人都晒得通红,也不好意思反驳他,只是拿来深层井水润过的冷帕巾,让他仔细敷着脸。

  可陆信不接话,只是从屋顶顺着木梯下来,靠近她,微微低了头,把一张晒得发红的俊脸送到面前。

  眉毛一挑,虽不看她,却摆明了要她替他擦汗。

  二人已经言明过彼此心意,相处时偶尔的一些亲昵,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小默契。

  宁洵没有拒绝,柔柔一笑,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看着那素日的俊颜晒成了红脸关圣,她不由得有些担心,微微抿唇问道:“疼吗?”手下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她担心陆信细皮嫩肉的,这样晒了一日,回去非得脱皮不可。

  如此想着,她不禁埋怨起陆信不听劝阻。叫他戴个斗笠,他非得说压坏他的秀发,一直在宁洵面前显摆他的新发冠。

  不久前他才行了弱冠礼,再出现在宁洵面前,便不是马尾垂发,而是端庄的发冠束发,成熟稳重,气清淡雅。

  见宁洵喜欢他这个装束,次次来都端端正正地束了冠,替她做好饭菜,等她回来夸他飒飒英姿。

  陆信道一点不疼,把脸往她手心凑近了些。

  宁洵见他大胆,正要笑话他浪荡,手指不经意擦过他侧脸,却见他唰地一下红了耳后根,脸上却仍在强扮风流。

  她心里乐得暗笑,干脆将计就计再靠近他一些,清浅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他脸颊处,女子香软气息带着甜味涌入鼻端。

  男子本就滚烫的脸顿时又红了一个度。陆信一把拿过宁洵的丝帕,跑跳着避让,嘴里支支吾吾地道:“你这帕巾已然不凉了。”装作去换洗帕子的模样狼狈地逃开了。

  得了胜利的宁洵笑得像夏日池塘里的微微弯腰的小荷,不染尘俗,纯净美好。

  正如陆信所知,宁洵是读过书的,只是对经史子集接触不多,只知道心有所喜,便该大胆表露和追求。

  那夜,陆信向她求欢时,她虽知道实则不妥,可仍是放纵自己,甚至有意把陆信留下,陪她共度良宵。

  那样欢快的画面虽没有重现,宁洵也已经足够欣慰。

  可那欢快尚未宽慰到宁洵,团雾已然散去,重新凝聚成了宁洵站在柳树边,青丝散落的画面。

  画面中,雨水胡乱地打在脸上,敲击得她睁不开眼睛。青丝糊脸,冬夜的朔风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瘦弱的身躯。

  那样的场景猝不及防地出现,宁洵第一意识便是抗拒。

  她马上侧头避开了回忆起那绝望的一瞬,双手交叉挡在低垂的头前紧紧护着自己,心脏在胸腔急剧鼓动。

  直到耳畔雨水冲刷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仿佛再次置身其中。

  正是元正十年的一个冬日,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天寒地冻的,夜色又来得早,还是这样的雨天,宁洵的灯笼生意并不好。于是她卖完了那暖炭篓,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才收好炭筐,她余光看到河对岸隐隐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晃动。定睛一看,是牵着马的陆信,他身影出众,一袭白衣,正在岸边徘徊。

  宁洵知道是因为那封信,陆信跑来找她理论了。可是她不想见到他,她转身就走,陆信马上发现她的身影,赶忙追上来。

  她心一急,忙抄旧道走上那独木桥。待到她过桥后,却听闻轰然落水的声音。那桥面本就是脆弱的柳木所制,陆信一人一马上桥,自然未能承受其重,皆落入水里。

  等宁洵回头时,他已经被冲下五六个店铺之外远。

  宁洵连忙大喊救命,一边拾起路边长杆去救陆信。可陆信几度沉浮,离她越来越远。她救人心切,径直跳入了水中。

  她虽有些怕水,可她是会水的。在死生大事面前,她已然克服了恐惧,往陆信的方向游去。

  只是克服了心里的恐惧,未能克服身体的极限。

  冬日水寒,雨水冲刷,又是黑夜,她整个人都快冻僵在河里,眼睁睁地看着陆信越来越远。河水淹没了彼此的身影,覆上绝望的浪涛,斩断了宁洵和陆信的未来。

  后来她在泸州醒来,大病了一场,等到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情了,而彼时她已经因为用药过度,成了失去味觉的哑巴。

  宁洵如同一条没有方向的游鱼,在团雾里观摩着她的走马灯和各种尘封的记忆。

  是她大限将至了吗?

  宁洵沉默地停下了在混沌中行走的步伐。

  一时间脑袋嗡鸣,思绪凌乱不堪,哭声笑声风声雨声混杂入耳,在她身畔围着绕圈作响不停。

  幼弟陪着她在山岗滑坡的笑声;母亲在水中声嘶力竭的呐喊;黑夜里穿着玄色道袍的女子,笑意森然;陆信被河水吞没的身影,冰冷彻骨……

  ——“求你了,洵洵。”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空灵地闯进来那一堆乱绪中,破除了一切的嘈杂,只余他一人的悲戚。

  是那个拿着木头人偶的男子的声音,穿过一切风雨,来到她耳边。

  宁洵转头正要探寻那声音来源,却脚下一空,突然整个人坠落无尽深渊。

  急速坠落的失重感带来令人恶心的眩晕,两侧闪回的家人说话声、陆信远逝的身影,远处藏匿的人影、陆礼的逼迫,还有陈明潜的吻,乱七八糟的事情凝成巨石砸在宁洵胸膛上。

  她胸中一股水声翻涌,急急吐出一口药汁,就那样睁开了眼睛。

  指尖轻动,似有温热,眼前是素色的纱帘,暖阳透过纱窗,洒落一室明黄的宁静。

  与她

  对视的,是双生得很好看的桃花眸。

  眸光里星光熠熠,染着淡淡的、不可置信的惊喜。

  下意识的,宁洵瞪了他一眼。

  下一瞬,那对明眸,已经变得黯淡,垂下了眼帘,留下狭长浓密的睫毛。

  看着榻上女子越发拔尖清瘦的面容,向来温柔的脸上,如今却是冷口冷面,陆礼心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张。

  眼前人轻启朱唇,重逢以来头一次发出了声音。

  却叫他如坠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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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一个小伏笔,先告诉大家目前所知信息中,还有隐情。可以猜猜伏笔在哪里。

  有奖竞猜,洵洵醒来说了什么?

  明天周五上架子,更新在晚上十点,敬请期待!

  我要开始写点给自己爽的情节了。

  第24章 诘问

  虽未到冬月, 房中已经烧起了炭,日照香炉,白烟袅袅, 投下一室暖色。

  宁洵意识回魂后, 不屑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轻蔑地把头移开, 眸光扫了一圈室内。

  撇开对陆礼的注视, 从窗牗看到天花横梁,再到镜台屏风, 仿佛那样就可以忽略陆礼那道落在她身上热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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