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策马沿着铺设的小小石子路,进了茂密的山林,一路林风飒飒拂面,玄色大氅猎猎鼓动。
别说宁洵一个女子了,便是陆礼见了这黑压压、静悄悄的一片山林,也不由得心生迟疑,越走越怀疑宁洵所选岔路是否当真为此路。
可他不敢回头,若是她当真选了此路,他必定要早些把她寻到,离开此处方为上策。
若是宁洵没有选这里,则说明是陆礼对宁洵了解不够,认识不深,想到此间,陆礼顿时坚定了意志。
不,宁洵就是选了这里,她拼了命地要逃离他,便是走这种危险的崎岖小道,她也要选了逃离他。
陆礼心里的委屈逐渐变成了生气,气她为了离开他,就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许是上天感动于他的执着,终于在他后脊背阴风四起时,听到了行人脚步声。他大喜于色,翻身下了马松开缰绳,皂靴踩在那干爽的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脚下踩空时,马蜂振翅嗡嗡,在密林里幽幽而来……
大道岔路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小凤村,宁洵正扶着冯嫂在院子里散步,夸赞冯嫂种了这样多的绿豆。
眼前是一大片绿豆苗,种在地上、花盆里,三两株并立,枝繁叶茂。明明不是种植的季节,可冯嫂却能种出这一大片来,宁洵的敬佩发自肺腑。
“你没见过我丈夫,从前他在时,养花是一顶一的好。”冯嫂说到去世的丈夫,面色又顿时消沉了下去。
她丈夫两年前上山砍柴被狼吃了,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村里养两个娃娃。她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在村里附近挖挖野菜,种些豆子,如宁洵之类的小商贩进村时,收购换些银钱,勉强维系生存。
听闻州府现在有了新活计,她便想着过两年让孩子也进去找份活。
宁洵见她失落,正要说些别的话题引开冯嫂的注意力,可冯嫂很快自己又振作起来,拍了拍宁洵青筋浮现的瘦弱手背:“从前你来,还不能说话,如今倒好,也能说话了。”
“我听说你开了个铺子在城里是吗?”冯嫂万分期待,想着若是宁洵需要的,她可以叫她大儿子去给宁洵做帮工,骑驴找马。
宁洵笑容凝滞在脸上,僵硬地答应着道方才开张,还没有步入正轨。她知道冯嫂的打算,正因如今她无法应答,这才不得不避让着,免得叫人心生希望,最后落了空,也实在叫人伤心。
“你在小凤村、三水村,好几个村都有门路吧,大家都信赖你的手艺呢。人又肯吃苦,总会好起来的。”
“承冯嫂吉言了。”宁洵沉了一张芙蓉面,陆礼必定猜测她会马上动身离开,殊不知她只是躲到郊外,计划风头消了,她再动身去往南方。
话音刚落,身后一股温热,马匹鼻腔甩气。宁洵
心神一晃,背后发寒。
勒马跳下的声音伴着男子清朗嗓音咬牙切齿,可那张脸实在叫宁洵不敢辨认,惊吓得连连后退,连他所说也没能听清。
“呀,这是哪里来的公子,肿成这幅模样了?”冯嫂亦是满脸震惊,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宁洵僵硬地松开了那妇人的手,面色红润,陆礼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一时没了心气儿,径直地从马上摔下。
而宁洵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竟没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那一瞬间,头一次委屈得想哭。
可是眼下肿着,根本连泪水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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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显得很笨的样子,陆少爷。
(冬天不太会被马蜂蛰的啦,有人倒霉除外。)
下一章还是会甜哒,然后就开始虐。
第28章 小凤村一夜
陆礼原本俊朗如仙的一张脸, 如今成了白里泛着红肿,肿里显着白嫩的猪脸,实在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放射飞舞, 四仰八叉, 后脑勺的墨发上还沾着许多细碎枯叶。
他看到宁洵的一瞬,紧绷的神经松懈, “咚”一声从马背沉闷坠地。
那肿胖的脸砸在地上时,肿胀的肉块像细小的弹簧般, 弹了一弹, 宁洵也吓了一跳。
太惨烈了, 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得害怕他的追捕,只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他起身。
说来也是件极不幸运的事情。
冬日马蜂避寒,一般不会成群出击,想来是陆礼不识蜂窝, 才闯了马蜂窝。
宁洵叹气, 她知道陆礼养尊处优, 对这些乡下之物不甚熟悉, 但他冬日被马蜂蛰,也实在是不幸至极。
脸上有三四处, 脖子处也有两个红斑, 身上暂且不知。
他向来任性恣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总体而言, 看陆礼的状况,大概气晕的概率比痛晕的概率大些。
宁洵伸手进他怀里口袋, 从里面掏出了三两纹银,递给了冯嫂,麻烦了她的小儿子去请大夫和买药, 自己把陆礼扶进去屋里。
“少不得要叨扰多两日了。”宁洵又数了数,把多余的钱也悉数给了冯嫂。
反正是陆礼的钱,她给得极为痛快。
待到上药时,陆礼已经在那齐整的稻草榻上醒过来了,眼睛处涂了药,已经略微消了些肿。他握住宁洵准备替他上药的手,委屈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走了右边大道?”
脸肿了,嗓音都变得闷闷的。
宁洵愣住,小道之处罕无人迹,她身无分文,连吃喝都不知道如何解决,又怎么会走小道上山呢?
这话问得愚笨,有失水准,她不想回答。
加上如今她不想看到陆礼,又难免愧疚他遭此马蜂祸害,心里正矛盾着,只能低头细细搅拌着碗里药膏。
绿色的草药膏体浓稠凝固着,一股青草的涩味袭来。
宁洵蒯了一大勺,未发一词就往陆礼脸颊处甩。
陆礼猝不及防地被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后退,缩回榻里,不让宁洵再上药。
重逢以来,他总是一副冰冷的模样,今日这般任性妄为的囧样,还是头一回看到,未免有些好笑。
宁洵想想觉得他也有些可怜,她再笑也不厚道。又怕她给了好脸色,陆礼要厚着脸皮贴上来,故而她仍是憋着不开口。
她转身去拿了冯嫂家里的铜镜,镜子虽简单,但是清晰敞亮,把他臃肿可怖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吓得他眼睛发红,负气地把那铜镜丢在桌上。
那神情便像个孩子般,也不知道和谁置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屋外冯嫂咯咯咯喂鸡的声音传来。原来日暮西窗,一日便又准备过去了。
终究是过意不去,宁洵捧着药碗,直接上榻,跪坐膝行着靠近了他。
他这次也不躲,只是略略偏头,把肿胀的侧脸留给宁洵。
他本面若白玉,如今肿胖成球,确实惨不忍睹。宁洵把被他丢在一旁的镜子拿到身后,药碗放在榻上,轻挖了一勺药膏,在他脖项处轻敷。
男子冷不丁地抖了一下,手心捏紧了盖着腿的大氅。
见状,宁洵不由得靠近了些,一阵微弱的香气自他颈间拂过,丝丝清凉,带走了些许刺痛。
陆礼的脖子红了一截,咬着唇瓣不语,却把脸撇得更开,不让宁洵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样。
不知为何,原本还隐隐发怒的心声,一下便烟消云散了。
小心翼翼的呵护如春风般,拂去了他的烦躁不安。
“对了,你的钱我都给冯嫂了,因为我没有钱给你买药。”涂完了药,宁洵想起此事,便虽面上无波地先斩后奏,实则心底却极力忍耐陆礼这张牛头马面。
上药罢了,宁洵拿着药碗正要转身下榻,陆礼却扯住了她的袖口,低着头咬牙道:“你去哪里?”
匆忙的发问里夹带着一丝慌张。
宁洵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今日倒是穿着玄色长圆领袍,陪着华贵的墨色大氅,颇有权贵之气,头上玉冠华美无双,这一身倒与他的身份很衬。
比起那一套月牙白,这一身墨色的装扮,倒更显他身份,也更多了几分成熟。
前提是忽略他那猪头脸。
他更收紧了宁洵袖口,几乎要碰到她手腕。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那样讨好的语气,分明是委屈着,怨怼宁洵不关心他。
而半年前的陆礼是不会这样委屈地向她撒娇的,宁洵面容冰冷着,明显地察觉到了陆礼的变化。
宁洵跪坐回榻上,放下了药碗,看着他脸上绿意斑驳的脸,清瘦的身躯坐直榻上,手心冰冷着:“你不怪我害死了陆信吗?”
屋里的气息顿时冷得像窗户大开,劲风簌簌袭来,带走了身上最后一丝余温。
冰冷的话语,如利刃般直接掐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复合的机会。
宁洵心里无比清楚,陆礼此情此景,又因被马蜂蛰伤一事,对她闹起孩子脾气。这样的性子完全不像是陆礼,反而像是三年前的“陆信”,那个爱宁洵的陆信。
而真正的陆信,永远都是二人之间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