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命人将楚稚清带回沧月殿,一个人坐在殿外的长阶上。
这一年来派出去寻找楚修玉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残剑,尸骨,哪怕一截衣缎碎甲,都不曾寻到,好似与他相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失望之余又心存侥幸,或许他还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受了伤,失了忆,暂时寻不到回家的路了……
烟袅抱着膝,如这一年来许多无眠之夜,感受着耳边清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尘埃被卷起又落下,天边的月一点点挪动方向,云卷云舒,渐变渐亮。
……
翌日,烟袅还未来得及去寻兰知栩,听闻妙如音出了事,这几年妙如音与朝愿一同住在妙家别院,记忆时常有混乱,在外人看来,便是一副略有疯癫的样子。
烟袅快步走出东宫,迎面看到从宫外赶回来的兰知栩。
“先帝后失踪了,妙家将帝城都找遍了,不曾寻到先帝后踪迹,我已经命人加派人手,去寻城外寻人。”
“朝愿呢?”
兰知栩:“过几日妙家家主寿辰,朝愿提前回了妙府,如今还在妙府住着。”
朝愿还在帝城中,妙如音不可能远走。
兰知栩看向烟袅:“妙家别院的仆从说,近几日先帝后时常以泪洗面,我怀疑先帝后恢复了记忆。”
烟袅心下一沉。
她思索许久,深吸一口气,对兰知栩道:“我去帝陵看一看。”
她说完,身形一闪,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
帝陵……
兰知栩召来护卫:“去帝陵。”
帝陵位于帝城郊野,自烟袅四年前假扮朝祭火烧帝陵后,帝陵的把守更为严密,守卫看到凭空出现在山下的女子,神色警惕。
刚想上前,烟袅将东宫令牌递了出去,守卫恭敬行礼,神色不掩崇敬:“原是烟姑娘。”
烟袅问道:“今日可有人入帝陵?”
守卫颌首:“先帝后在烟姑娘之前刚入帝陵,说是看望先帝。”
守卫有些茫然,暗自思索着今日到底是何日子,怎么先帝后和先太子妃接连而至。
他这般想着,再抬眸时,已不见烟袅身影。
帝陵被明尘道覆上了灵法禁制的结界,足有六座山峰,知晓了妙如音恢复记忆,烟袅心下有些不安,脚步越发急促地朝着先帝楚擎沧的墓碑所在之处而去……
先帝陵墓在皇城帝陵忘周山顶,烟袅快步爬到山顶之时,看到了墓碑前那抹身着青衣的女子身影,她松了口气。
“先帝后……”烟袅话音戛然而止,脸色苍白。
仅一瞬间,好似就是一口呼吸的时间,没有迟疑,毅然决然,女子的额头猛地撞击在墓碑之上,鲜血迸射在墓碑上,声息瞬时戛然而止。
烟袅闭上眼眸,缓了许久后,步伐沉重地走到妙如音身侧,将她尸体摆放平整,用手帕覆住了她满是血色的面容上。
她背靠着墓碑坐下,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
一朝清醒,所爱之人成了冰凉的墓碑,亲生骨肉被她目送坠崖,她的决绝,从恢复记忆开始,似乎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兰知栩带着护卫到达忘周山峰顶时,便见到这一幕,一人,一尸,一碑,灿阳下的茂绿山峰显得格外寂静沧芜。
护卫将妙如音的尸体送到山下,烟袅将楚擎沧墓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走到崖边,久久未动。
“我曾怨过她,也曾觉得她可怜,好似能理解她的决绝,可仍自恼,若我知晓她在此处之时,冲破了这里的灵法禁制,比她先一步到达此处,是不是就能拦下她。”
兰知栩站在她身后:“你也说了,她那般决绝,今日拦得,往后又以何种理由留住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在痛苦中活着的人很勇敢,可当痛苦到达难以承受的界点,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朝前走的勇气。”
兰知栩看向烟袅,她静静注视着山下,披散在背后的霜发被日色覆上一层金光,很美,可每一根染上霜色的青丝,无不是昭示着她曾经受过极致的苦痛。
过了许久,烟袅长舒一口气:“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朝前走吧。”
她弯起眉眼,示意他一同下山。
兰知栩跟在她身后,眸色复杂。
这世间风云变换,所有人都在朝着未来走去,唯有她,一直在寻找着过去。
…
回帝宫后,烟袅便操持着将妙如音的丧仪,与先帝后先帝主合墓的事宜,待到一切都回归平静,已是半月后。
这日,兰知栩来寻烟袅,将手中一封信件带给她,
信封上写道“烟袅亲启。”
“这是妙家别院的仆从整理先帝后旧物时看到的。”
烟袅有些意外,打开信封。
“袅袅,见字如面。
今朝梦醒,恍然发觉时光流逝不复返,旧人不在,痛自心起却不知该与何人道,提笔时,眼前浮现初次见你,那时我尚在梦魇迷了心智,今时忆起,才意会出你藏于表象中的痛苦。
往年偶有清醒之时,我曾想过若有一日,能亲眼见到修玉成家,见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与他未来的妻子,此生便也没有遗憾,可不曾想到,袅袅的遗憾,却是因我所致。
袅袅很好,修玉也很好,你们二人,本就是我曾无数次设想过的样子啊,我很开心能见到你,可现在,我却只希望,袅袅只是袅袅,非我儿媳,非修玉之爱。
错已筑成,锋利又美好的你和我,本该勇敢,有无论失去任何人都能够向前走的勇气,不该沉溺于过往。
今日我的选择,非殉情,更非无力承受痛苦。
我只是选择杀了我自己的同时,与酿造我这可悲的一生的仇人,同归于尽。
这般说来,我是不是还挺有骨气的?
袅袅,抱歉。
袅袅,珍重。”
烟袅看向兰知栩:“你我都错了,先帝后的离开,并非承受不住痛苦。”
她从未见过妙如音本来的样子,可好似能透过这封信,看到曾经的妙如音骨子里隐于温婉中的锋芒。
“她说,她杀了自己的同时,也杀了朝祭。”
兰知栩思索片刻道:“你是说,朝祭给先帝后下了同生契?”
烟袅颌首:“先帝后既如此说,极有可能。”
“若真如此,先帝后当真值得敬佩,她为苍生除了最大的一个祸患。”
“我相信她。”
她见到了她离开时的决绝与毫不迟疑,这个答案,显然更加贴切。
烟袅将信放到收纳重要物品的锦盒中,目光落在那本炼丹古籍上,转头看向兰知栩:“你从小生活在世外仙山,可能听说过一个名字?”
兰知栩意外于烟袅突然问起世外仙山的人,轻声问道:“什么名字?”
“温如瓷。”
兰知栩向来清冷淡然的神色微变,愣了许久才道:“兰氏族谱共九籍,她在第一籍第一页。”
烟袅茫然地看着他。
兰知栩:“是兰氏始祖…”
第66章 上仙山下九幽
秋日映在经年不散的冰雪山脊, 银沙闪烁如星芒,如鬼斧神工般令人心神震撼的连绵山峰,天地相连宛如一只望不到尽头的庞大巨物, 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映衬得如此渺小。
烟袅站在山下, 饶是已看遍了世间风景, 看到这壮观又磅礴之势, 也无法压制住心神震荡, 昆仑神山曾为人族禁地,地势险恶气候极端, 天地灵蕴充沛到人族躯体无力承受,在兰家之前,无数顶尖修士意图窥其山峰景象, 皆有去无回。
烟袅还未靠近, 便感知到由山间向外溢出的异常充沛的灵息, 如今她已跨入神尊境, 只依稀觉得脚步发沉, 而跟随她而来的数名隐卫, 早已脸色发白, 眼下连稳住身形,都需依靠自身意志力强撑着。
“你们无需硬撑,原路返回,寻个安稳之地等我。”烟袅对身后众人道。
付浅按了按发胀的额侧, 还想硬撑:“姑娘,我等为护你而来, 怎能独自返回。”
“你们无法适应此地,又怎谈得上保护我?我来此又非寻衅滋事,带着你们反倒令人多思多疑。”
付浅忠心可见, 性子却实在憨执。
烟袅皱起眉:“这是命令,付浅,带着所有人原路返回,待我回来,少了一人我拿你试问!”
付浅见烟袅不耐,也不敢再多言,指挥着身后隐卫原路后撤。
烟袅见人离开才松开眉间褶皱,独自向通往仙山的狭路走去。
脚下怪石嶙峋,动辄便有碎石滚落,烟袅为避免迷路,每行一段路程便做下记号,眼下是晌午,依稀可辩别方向。
兰知栩说过,昆仑神山地界中皆是迷障,兰氏族人的身上皆带着独制的避障丹,因此可运用灵力来去自如,而外界人士,若贸然运用灵力,会导致迷障入体扰乱神智,从而迷失在这叠栾的峰谷间。
烟袅从兰知栩口中得知,兰氏一族之所以能世代居于此处,便是因炼丹籍册上的那位温姑娘,她是这世间数代难遇的炼丹奇才,所炼丹药蒙阴兰氏数代,炼丹一道因她存在而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又因她的离开而渐渐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