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祝辞誓不多嘴,从前楚修玉也给他找了不少麻烦,他乐得看他吃瘪。
祝辞眸光一闪,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怀中掏出一把可食药籽:“唉,看来你们二人的确不合适,人家烟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修为有修为,最重要的是人家以后岁月还长,反正不管你是死是活都是要分开的,不如你先写了和离书,待日后她再遇上心慕之人,也好改嫁。”
楚修玉一把扯住祝辞的领口:“你这厮莫不是觊觎我袅袅。”
他觊觎楚修玉的娘子?
他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她,楚修玉这厮疯了不成……
祝辞瞳孔震颤,话就在嘴边,嗓子却如被封上一般吐不出半分反驳。
楚修玉拧眉松开他,狭长的凤眸隐含着威胁:“你不许肖想她,你不配。”
祝辞拍了拍褶皱的衣领,心中嗤笑楚修玉因他一句话就乱了方寸,他再次看向躺在草船的那道身影,目光变得有些慌乱,他伸手捶了下楚修玉的肩头:“胡说八扯!真不知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活该你被你娘子休了。”
他说完,下意识又想看向谭中央,身子一僵,又强行收回视线,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般,抬步便向木屋的方向而去。
楚修玉站在岸边,垂下眼睫。
其实祝辞说的有理,提前准备好和离书,更周全些。
可一想到,三年过后,余生漫长,饮下忘川水的她,再也不会记得有他存在过,很有可能会遇上另一个人,唤他郎君,满心满眼都是那人……
空荡荡的胸口中如成千上万的蚁虫啃蚀一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楚修玉捂住胸口,指尖缓缓收紧,一颗颗晶莹从睫羽垂落。
草船之上,烟袅唇角勾起,二人的交谈她自是全都听见了,她趁换个姿势的空隙扫了一眼站在岸边的青年,极好的视力令她清晰看到自他下颌滴落而下又即刻消散的晶莹闪烁,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又压制下来。
他瞒她,她也瞒他,这才公平。
他让她难过了,眼下晾他一晾又不过分。
烟袅背过身不再看楚修玉。
月落日升,在刺目的日晖洒在潭水湖面之际,一只传音蝶落在烟袅肩头。
是祝辞,为楚修玉制作的傀儡已经完成。
烟袅眼睛一亮,心跳声几乎冲破喉咙,又是雀跃,又是紧张。
她将草船停至岸边,平静了半宿,他一直在岸边站着也可怜兮兮的,烟袅心中的气已经散了不少。
她提步上岸,看向楚修玉,刚想与他说傀儡之事,谁知他还杵在原地,侧着身子,眼泪恰逢她将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掉落,一滴一滴,落下又散,像是这半宿一直未停般。
烟袅磨了磨牙,以他的性子会哭半宿这件事,她是半点也不信。
他分明早在循环中就将她摸了个透,知晓如何才能让她心软,之前的每一次在她面前掉泪珠子,都是他自知做错了事。
这次倒好,她不理他,他演个没完了。
烟袅:“过来。”
她说完,站在一侧的青年缓步向她走来,每走一步,掉一滴泪,烟袅十分确信,若他现在有一具身体,定不会等到此刻,早在昨夜就悲痛过度晕死在岸边了。
心脏没了,全是心眼。
楚修玉走到烟袅面前,垂着脑袋:“我不和离。”
烟袅唇角上扬了一瞬,又压下:“那你可还想着我饮下忘川水?”
楚修玉抬眸,泛红的眸色隐含委屈。
一想到她真如他所愿忘了他,未来可能会遇见真正能够陪她共度余生的人,他恨不得提前知晓那人是谁,斩了她的正缘。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大度。
“我死了你也要一直爱我,永远不能忘了我。”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山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响铃声,转瞬间,他的魂魄化作一道流光向山间而去。
烟袅面色一凝,紧随其后,行至深处,萦绿色的雾气包裹,若隐若现阵法弘光。
“想说的话等他醒来再说,用生树制傀,时机转瞬即逝。”
随着祝辞的声音传出,阵法中那些萦绿色的雾气渐淡,烟袅瞪大眼睛,看着祝辞身后的树雕。
扎根在土中的树被雕成与楚修玉一样的身形,轮廓,直立在群树之间,昏暗的光影中,竟真的能以假乱真栩栩如生一般。
此种场景,不得不说……还是稍有几分诡异的。
烟袅拿出转换生络丹,走傀儡面前,有些犯难,到底是棵树,这丹药怎么喂下去?
祝辞蹲下身,指了指埋在土中的树根:“之所以着急将楚修玉魂魄引来,便是因此。楚修玉是死魂,能吸收丹药的只有这生树,需得在根枯之前将丹药混入土壤被此树吸收,才能使丹药发挥效用,与他魂力融合。”
烟袅掌心灵息缠绕在瓷瓶之上,片刻后,她将瓷瓶打开,灵息与丹药齑粉一同没入树根周围的泥土中。
祝辞起身:“我去打些水……”他话还未说完,天际风卷云涌,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烟袅看向树雕,轻声问道:“接下来还需做什么?”
“等,只要这树能活到吸收完丹药,他的魂力也就能与这木傀融合了。”
烟袅颌首:“多谢。”
祝辞摆了摆手:“报恩罢了。”
他靠在另一棵树上揉了揉泛酸发硬的脖颈:“虽说转魂生络丹的功劳更大,可经此一遭后,我可是世间一个用死魂制出活傀的蛊师。”
“天下第一蛊师,非我莫属。”
他说完,勾起唇角:“等你们二人离开此处,可要好好为我宣传宣传。”
烟袅看向他:“你何不自己入世,昭告世人。”
祝辞垂下眼眸,眸底笑意复杂:“我作恶太多。”
这世间,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了。
以前他仗着自己命数无绝,为了炼制出最完美的傀儡,害了许多人,他从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剑客会因一柄好剑而身染血债,医者会为了救人而亲身试药,修者为争机缘也会互
相残杀,他与他们并无不同,皆是为了到达心中向往之处。
可也是因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断在他手上的性命越来越多,他选中的蛊人只是作恶多端之人,因此他心安理得用他们的躯体精进蛊术。
直到朝祭将他控制,利用他的手,将绑来那些素未谋面的无辜百姓炼制成人形蛹时,他才徒然清醒,他从前炼制的蛊人,真的恶吗?还是他为了驱散心中的不安,将无辜者也赋予了恶?
他后悔了,却也为时已晚,边北战乱因他所炼制的人形蛹死伤无数,自那场战乱后,他已被人族驱逐,再也回不去了。
“楚修玉会是我此生所炼制的最完美的傀儡,我如愿成为了世间第一蛊师,可又好像没什么用了。”
烟袅抬手将树雕上的蚁虫挥落:“你不是一个好的蛊师,眼下借助了丹药救他回生,更不能称得上世间第一蛊师。”
祝辞眉目黯淡地垂下头。
“但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能在外界听到,关于魔渊中第一蛊师的传闻,外人提起你时,不再视作邪祟,而是敬佩。”
“魔域之中多是真的作恶多端为祸苍生的孽畜,这一次,你不用为了练蛊赋予它们恶,它们的恶,会让你比起从前更加心安理得。”
祝辞猛地看向全神关注着树雕的烟袅,他声音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当真狡诈,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想借我之手除尽魔祟。”
烟袅轻啧一声:“你这话就难听了,我这分明是……”
“废物利用。”
祝辞:“……”
好恶毒的一张嘴,难怪能与楚修玉凑到一块。
十日后——
楚修玉从木屋中睁开双目,眼睛干涩发胀,他下意识抬手,却感觉手臂也僵硬无比,他头脑昏沉的看着蓬顶许久,而后猛地坐起身。
他是亡魂,怎会感觉身体的沉重之感……
“你醒了?”
祝辞端了盆水,将巾帕打湿塞入楚修玉手中:“今日才将你挪到房中,你脸上还有些灰尘,擦擦吧。”
“袅袅呢?”楚修玉刚一开口,又愣住,喉间干涩的刺痛感十分陌生。
祝辞搬个凳子坐到床榻旁,将他所有的疑惑尽数解答完已是半个时辰后,满意地欣赏着楚修玉色彩纷呈的神色。
楚修玉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许久,抬起僵硬地胳膊拍了拍祝辞肩头,就在祝辞以为他要道谢之时——
“袅袅在哪?”
祝辞:“……”真服了。
袅袅袅袅楚修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当一个没有出息的妻管严。
亏他从前如此忌惮他。
那朝祭也是个蠢得,直接把烟袅绑了,都无需攻打神庭,直接入主神庭。
“说啊,袅袅呢?”
祝辞无奈地看向他,礼貌微笑:“哦,还没告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