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可笑,这些年里,只有在扮作楚修玉能体会片刻生而为人的存在感,其余时间,在他那个早已疯魔的父亲眼里,他连一头牲畜都不如。
也就是如此,他才更恨楚修玉。
是这个名字,让他知晓,何为母爱,何为人子。
也让他愈发难以忍受,怨愤,憎恨自己,为什么他不是他呢?
“若我说疼,姐姐会高兴吗?”
烟袅收回手,用帕子将指尖的血迹细细擦拭干净。
“你疼与不疼,我都不会高兴,也不在意。”烟袅只是觉得,这人看起来,割裂极了,喜怒哀乐全都一副表情,像一张面具,早已融合在他骨骼之上。
她站起身,略感无趣地向外走去。
祝慈跟在她身侧,烟袅突然停下脚步:“你想他死?”
祝慈:“?”
“你不去给他止血,跟着我做什么。”
祝慈:“……你为何不去?”
她怎能使唤他使唤的如此理所应当?
烟袅突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再次开口:“请去给他包扎。”
祝慈淡漠的面容有一瞬的崩坏,紧抿着唇转身上楼……
烟袅回到土山镇,先去了一趟宝桂嫂子家,将为她新添置的喜娘袍送给她。
宝桂嫂子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哎哟,这还是嫂子第一次收到新娘子的礼物呢!”
烟袅抿唇笑起来,宝桂嫂子看着烟袅,越来越心惊:“小烟啊,嫂子怎么觉着你有些不像你了呢?”
烟袅摸了摸脸颊,什么叫……她不像她了?
宝桂嫂子摆了摆手:“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瞧你这小脸蛋,越发光滑了,嫩得就跟那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烟袅笑出声来,心中想着,大抵是她并非凡人的缘故,常年辟谷,皮肤肯定是比寻常人要好些的。
宝桂嫂子接着道:“要说前些日子你们小两口吵架,许久都不见你露面,咱们这镇上街坊还真担心你们这郎才女貌的一对儿,就这么一拍两散了,没想到这一转眼,还有三日你们就成亲了,嫂子真是替你们高兴。”
宝桂嫂子抱着装着喜娘服的布袋爱不释手:“正巧能配上楚郎君方才送来的锦腰带。”
烟袅看向宝桂嫂子:“方才他来了?”
宝桂嫂子点头:“是啊,前日在街上碰见楚小郎君了,他去买绸带,说是给你绣喜袍时顺便给我绣了腰带,非要当做我指点他针脚功夫的谢礼,他本想昨日给我送来的,我昨日去城中出工,便与他约好了今日。”
“这楚郎君为人处事当真周到……”
宝桂嫂子还在说着,烟袅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与宝桂嫂子约好今日送来锦腰带,那他今晨…不会就知她说谎了吧?
烟袅从宝桂嫂子家回去的路上有些心虚,早知她该换个理由的,也不知他明面配合她的谎话,心底会不会多想。
她站在院外徘徊,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想好理由了吗?”
烟袅脚步顿住,抬头望去,青年慵懒恣意地坐在墙沿上,一腿屈起,一腿半垂着,似笑非笑地不知看她了多久。
烟袅张了张嘴,还未等开口,楚修玉跳下墙壁,发间的红色绸带随风拂起:“不想说就不说,进来。”
院门从内拉开,楚修玉手臂屈起揽在烟袅脖颈上,另一手点了点她鼻尖:“寻个理由都不会,真笨。”
“你就说你去城中散步,独自一人享受未成亲的时光。”
烟袅抬眸:“我可以这么说吗?”
楚修玉眸光一暗:“当然——”
“不行。”
门合上,他将少女抵在房门上,俯身堵住她的唇。
“想不出理由,你就得乖乖的……”楚修玉托起少女,凑到烟袅耳边,说出两字。
烟袅满脸涨红,抬起手,指尖包住,十指相叩按在门壁上。
房门“咯吱”一声,烟袅指尖蜷缩了下,下意识想抽离,又被那修长分明的指节叩紧。
房门断断续续晃动的响声落在烟袅耳朵里简直如同魔音绕耳,甚至盖过了青年粗重的喘息声。
她昏昏沉沉的想着,改日定要将这破门换了……
“滴,升级完成!”
“叮!主舱任务发布,宿主不可拒绝。”
不知是不是神智混乱的缘故,烟袅总觉得系统的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请宿主完成任务——杀死男主!”
“任务失败惩罚,宿主将被彻底抹杀。”
第38章 二周目结束——
“距离结算任务, 倒计时——五日。”
子夜,油烛燃尽,唯有一缕月光映窗朦胧, 窗外冷风簌簌不停歇, 烟袅靠在床榻上, 静静看着熟睡的青年, 许久不曾挪开目光。
她握紧手中匕首, 锋利的尖刃对准青年均匀起伏的胸口,指尖泛白, 腕间纤细的脉络血管微微突起。
匕首停滞在半空不知多久,久到手臂发麻,折射着寒芒的微光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刀刃一转, 化作飞烟消散。
烟袅缓缓躺下, 靠在青年肩头, 怔怔望着蓬顶。
“主舱任务不可逆, 他若不死, 你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会有人记得你的存在。”耳边传来生硬的电子音。
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设定好的一般,冰冷且不容置疑。
烟袅喃喃道:“可他是男主啊,男主怎么能死。”
“剧情崩坏, 小说世界不复存在,主角便不再是主角, 请宿主尽快抉择——”
烟袅闭上眼眸:“我不杀他。”
过往二十年里,她的存在,如长河一粒纤埃, 无人在意,更无人爱她。
她一直回避,却不得不承认,多年来被忽视的自己,是自卑的,自卑到被伤害,被嫌恶,就算遍体鳞伤,心生怨恨,也想拼尽全力抓住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太想有人爱她了。
若未曾得到,她会欺骗自己,爱是她虚妄出的美梦幻境,望而不及触而不能,爱是虚构的,因为她得不到。
可当那岌岌可危的幻影被她抓住,变为实质,她不想松手。
她的世界是看不见颜色的一片荒芜,她能听见清风,闻到花香,看见闹市繁嚣人间烟火,可它们,通通绕过了她。
她活着吗?
是活着的。
可她不想一直这样活着。
她历尽千辛得到的爱,终将化作燎原烈火将她吞噬,那么……
她期待她暗无天日的世界,被灿烂的火焰照亮,骨肉燃成灰烬,她甘愿死在她的执念中。
……
这一场初雪足足下了三日,积雪覆在高矮不一的瓦房上,将质朴的小镇添一抹梦幻银装,艳丽的红与极致的白交织交错,白日焰火从天际乍现开来,街道的小童看着比之日光还要绚烂的彩色烟花,兴奋地蹦蹦跳跳。
宝桂嫂子将点翠朱钗簪进少女发丝,看向镜中妆点精致的少女,片刻失神。
她身上穿着的喜袍并不算精致,因绣制喜袍之人的技法生涩,几处纹绣甚至有些肉眼可见打的粗糙,额前被金穗流苏遮住,点翠发冠也是镇中出嫁女子的常见样式,可这般纵是这般,镜中少女依旧美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黛眉轻染,朱唇水润,雪肤之上两抹嫣红透着妩媚,微微翘起的眼尾旁贴了珍珠钿,眼波流转间,潋滟惑人。
宝桂嫂子回过神,不知为何,从前并未觉得少女美得这般夸张,可记忆中,她又好似一直都是这副样貌。
她盯着烟袅看了许久,突而鼻子有些发酸。
烟袅察觉她的异常,握住她的手:“嫂子,你怎么了?”
她眼下在宝桂嫂子家中,按照土山镇习俗,出嫁前一日,一对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她和楚修玉并不信这些风俗忌讳,奈何经不住邻里嬢嬢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导,她们说成亲乃是大事,丝毫不能出现差错。
烟袅不忍拂了她们的好意,昨日在楚修玉幽怨的目光中,搬到了宝桂嫂子家中。
宝桂嫂子抹了抹眼角:“看看我这人,真是晦气,大好的日子怎么就……”
“若我能有个女儿,如今想来也与袅袅你一般年岁了,只可惜嫂子我所嫁非良人,白白蹉跎了半生。”
她有些哽咽:“你傻不傻呀,嫂子是个不祥之人,你本不该从我这出嫁的……”
她知晓烟袅不缺银钱,选个上好的酒楼做出嫁之地既有面子,也更加方便,可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住进了她家中。
自她和离,牛二入狱后,来寻她做喜娘之人少之又少,她知晓,他们都怕染了她的晦气。
她住进她家中,不是无处可去,而是为了能在她婚事后,驱散她在他人眼中的晦气。
“嫂子做了十几年喜娘,哪里有半分晦气,我看啊,你这院子里,哪哪都是喜气,福气。”
宝桂嫂子握紧烟袅的手,红着眼眶笑起来:“那你可要与楚郎君恩恩爱爱到白头,如此啊,嫂子也能对外说,你是从我这里出嫁的,我这里可是个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