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烟奉不知烟袅为何又骂他,心中忿忿不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烟袅目光落在悬崖之上的丘林间,茂密的树丛中似有铁甲银光闪烁,而方才的箭矢,便是丛那处划破天际。
这三日谢曦晚一直未曾现身,起初烟袅还以为谢曦晚奉烟月之命,先行将烟奉送走,避免这个蠢货在此危机关头添了麻烦。
在察觉到逍遥居外隐藏着的沧月军之时,她突然意识到,谢曦晚或不是怕烟奉给他添麻烦,而是想将逍遥居的麻烦,全部推到这个蠢货身上。
不,是推到整个烟家身上。
先前他们都在逍遥居,对外界情形一概不知,而谢曦晚那般心思细腻诡计多端之人,近几日不曾现身,想来他已然察觉到了逍遥居外已经设下天罗地网。
他给烟奉传信,让他离开。
是因所有来往逍遥居之人乘坐的云舟,都不会逃过沧月军的监视与调查。
他在此时送烟奉走,明摆着是拿烟奉当活靶子,将烟家拖下水。
可他如此做,难道不怕得罪了烟月?烟家毕竟是烟月的母族。
狗急跳墙了吗……
她侧目看向烟奉:“烟月上一次与你传信是什么时候?”
烟奉已然习惯她对于自己
的亲姐,帝族的二皇子妃直呼其名,半点没有敬意。
他想了想:“烟月长姊上一次与我传信,是五日前,信中说家主的寿辰就快到了,让我为她寻北疆的珍稀其花,近几年烟月长姊虽与家主关系僵冷,但生辰礼这般该尽的孝道却从未忘记过。”
烟袅垂着眸子,心口处被烟奉口中的“孝道”轻轻戳了下,泛起丝丝麻痛。
摒除纷乱的思绪,她思量起来。
烟月还想着生辰礼,就证明她并不想与烟家彻底切割,凭借她二皇子妃的身份,谢曦晚该是不敢做对烟家不利之事才对,除非……
烟袅瞳孔微缩,谢曦晚不敢,二皇子却敢。
结合烟奉先前所说,烟家主家并未因烟月而支持二皇子派系。
一个是财力雄厚倾力支持他的首富谢家,一个是态度不明姿态清高的妻妇母族,于争夺帝位的二皇子来说,前者显然更为有利用价值。
不是谢曦晚狗急跳墙,而是二皇子为谢家断尾求生!
“二堂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神神秘秘的。”烟奉撇了撇嘴。
“哐当!”
烟奉从轮椅上飞出去,撞到云舟的板沿上,疼得呲牙咧嘴。
他愤愤地指着踏入云舟厢阁间的少女,嘴唇动了动,终是不敢怒骂出声。
烟袅环顾四周,逍遥居的云舟算得上是豪华,舟厢足有一个普通女子卧房般大小,厢阁中不仅有可供安睡的软塌,质地上好的锦毯铺满了地面,两侧整齐摆放着软椅与精致的圆桌,花瓶,金帘,壁画,香炉样样不缺。
烟袅走到香炉旁,将线香折断,而后踏入前厢,掌舵云舟的舟夫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憨厚,见烟袅来此,笑着问道:“姑娘,可是要启程?”
他刚说完,少女手中银光一闪,长剑架在他脖颈上。
舟夫大惊失色,云舟舟身偏离一瞬。
“姑娘,你这是…”
烟袅眯起眼眸:“东西在哪?”
谢曦晚若想将逍遥居的祸事推到烟家身上,仅仅只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让烟奉被跟踪调查是不够的。
还得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烟奉与烟家才是逍遥居主使的证据。
舟夫满面惊惧与茫然:“什么东西?”
烟袅打量着他,他面上的神色不似作伪。
烟奉驱使着轮椅缓慢而来,见眼前场景,瞪大了双目:“二堂姊,你,你这又是干什么!”
“我可不会操控云舟,你把她杀了,我们掉下去摔死不成?”
烟袅浅淡的眸光扫过他:“过来。”
她将剑塞到烟奉手中,继续架在舟夫的脖颈上:“看着他。”
烟奉握着剑,不解地看向回到厢阁中各处翻找的少女,她动作粗鲁又利落,很快将舟厢翻的乱七八糟。
花瓶落在地面上,烟奉瞪圆了双目,那一束鲜艳的花,根部竟是连接着极品玉髓!
玉髓与寻常珠宝不同,哪怕离得远,也能看到晶石中流动的微光,这几块玉髓,便已是价值连城。
“曦晚兄当真是财大气粗,竟拿这有价无世的极品玉髓当做垫料!”烟奉眼含艳羡地感叹道。
他说完,只见少女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
虽未说话,眸底的嫌弃之色,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蠢货。
烟奉满脸涨红,恨恨地瞪着她。
烟袅将玉髓从花枝上拿下来,刚想放到一旁,被脚下锦毯微微突起的褶皱绊了下,身形微晃。
她站在原地,鞋底轻轻踩了踩锦毯褶皱之处,锦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弯腰,将锦毯从桌椅下扯出,翻了个面。
烟奉难以置信地看着锦毯,锦毯背面竟贴满了各种纸张与字据,他喃喃道:“这是什么啊…”
烟袅将字据一张一张扯下,走到前舱,给舟夫下了一道闭听咒,走到烟奉面前,将厚厚一叠字据甩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你与谢曦晚做的恶心事!”
烟奉抖着手拿起落在腿上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逍遥居中服侍的女子的名姓,家中住址,还有赏金。
这赏金当然不是给舞姬女娘们的赏金,而是参与绑她们到逍遥居的几人,应得的分成。
后面有白小公,有吴昌,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每人到手的赏金份额不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而字据最后,公章下的名字,赫然是——烟奉。
这些字据并非仅仅只是证实逍遥居逼良为娼,还有许多常出入逍遥居的名单,吸食云梦散的顾客名单,制作云梦散材料的购买份额,以及与三界各势力往来交易等等……
而所有名单的署名,皆是烟奉。
“五年时间,逍遥居绑架无辜女子二百八十六人,其中沧月地界的人族女子有一百六十三,修士六十,凡人一百零三人,到如今,逍遥居中尚存于世的女子有六十人,沧月女子仅尚存十三人,修士十二人,凡人一人。”
随着烟袅开口,烟奉的面色惨白到极致,冷汗直冒。
“烟奉,不言其他,只这一份名单,你觉得…够你被凌迟几回?”
烟袅说完,继续返回厢阁中,手中灵息化作的利斧向地面木板凿去“哐哐”几声,地板被凿出个矩形洞,烟袅冷眼看着地板之下整齐摆放的箱子。
伸手拨开箱伐,饶是已经知晓藏着何物,眼下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中并非繁重的金银,而是满箱的银票,数额为金,单张以千计,单薄的票张垒满了足有半人高的木箱。
在凡间,一百金足以供一个寻常百姓家不必减衣缩食,安稳度过一整年。
地板并未全部掀开,这样的箱子从烟袅的视角看去,便足有六箱,若整个地板之下全部都是……
到了此时,烟袅就算不想插手烟家之事,也无法冷眼旁观。
结合名单,这些赃款的数额,足以让烟家从主家旁支到不来往的远亲,上下全族,万劫不复。
纵使是烟袅,只要烟家族谱之上还有她的名字,她亦逃不了干系。
“二,二堂姊,逍遥居中的女子,当真是……被掳来的?”烟奉没有看其他名单,只盯着手中那一份,颤着声问道。
烟袅不曾想到了如此地步他竟还在装作不知,忍无可忍将他从轮椅上提起来,用力踹向厢阁中。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烟奉摔在花瓶碎渣上,伏在地面呕着血。
长剑抵在他胸口上,他掌心支撑着碎瓷,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与惧怕,又重复了一遍:“当真…都是…掳来的?”
他双目泛红,哀求地看着烟袅。
烟袅蹙起眉,烟奉的反应,有些出乎她意料。
当日她撞见烟奉对云昭拳打脚踢毫不留情,便确定,他这人又蠢又坏还没有人性,就当他真的蠢到被谢曦晚隐瞒了此事,他也绝非是会因那些无辜女子而动容之人。
烟袅垂眸看着他,注意到烟奉指尖落在名单上,被死亡划线划去的名字之上,缓缓眯起眼眸。
烟奉颤着手将名单捂在胸口之上,涕泪纵横,眉眼中覆着狰狞的恨意。
他低吼道:“谢曦晚骗我。”
“他骗我!”
他整个身子都不住的抖动着,握拳用力捶向地面,碎刺扎入指肉也感知不到,整个人宛如一个崩溃的困兽般,大声嘶吼着。
过了很久,他蜷缩在地面上,手中依旧仅仅攥着那名单。
“二堂姊,你曾喜欢过一个人吗?”
烟袅靠在窗前,垂眸看向他。
“三年前,我奉烟月长姊之命来到逍遥居,遇见了一个女子,她有点笨,总是挨鞭子,但她从来不哭,我起初,总是欺负她,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