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异常闷热,高压让人喘不过气,就连植物都在喘息。
房东种的那串葡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垂着叶子不说话。
台风要来了。
钥匙和锁芯合二为一,望珊站在门口,看着绿叶下坠着的葡萄。李顾行在开门,他的动作很快,钥匙环撞在铁门上发出的声响拉回她的注意力。
李顾行的气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散了个干净。
没有人开口,望珊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开口——就像爸生气的时候,最好就是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否则一举一动都可能再次惹怒他。
李顾行也不开口——发脾气的是他,把气氛弄僵的也是他,他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但是望珊很好哄,他知道。
说点什么话,她总归会回答的。他张开唇——望珊没有停下,从“衣柜”里随意翻了几件衣服,抱着进了厕所,锁上了门。
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菜地,没有鸡棚,没有柴房,没有妈护着给她打圆场。
望珊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就是狭窄的厕所,看着加热棒融进水里,再把手伸进去,慢慢地感受到水一点点热起来。
她脱下衣服,到裤子的时候习惯性翻了翻裤兜,翻到了里面零零散散的零钱。
当时应该把那个红薯吃掉的。
她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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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半下起了雨。
雨降下的时候毫无征兆,哗啦哗啦就砸在了窗户上。窗槛挤满了水,一部分顺着墙纸打湿望珊的手臂,一部分直接掠过窗户淋在了她脸上。
雨是前一分钟开始下的,她知道。望珊坐起来,倒也没急着关窗,而是先看了眼外边。
今晚换下的衣服还没有洗,外边没有挂着晾衣绳。雨太大,其实看不清外面,只能勉强看见葡萄藤被风打得零落,摇摇晃晃像是要坠落。
城里的植物是否有乡野的植物那般坚韧?
她躺回去,紧紧挨着淋湿的墙。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李顾行也知道。
他没睡,也知道望珊没睡。她睡觉时总是安分的,乖乖抱着他的胳膊,或者窝在他的怀里。现在她只是贴着墙没动作,但他还是能从她的呼吸中听出异样。
唯一一个换气的窗户关上,水汽却仍然肆无忌惮地钻了进来。空气变得稀薄沉闷,他起身,将床脚胶凳上的二手台式风扇拧到了最大档。
扇叶转动的噪声更大,似乎愈发难以入眠。李顾行朝望珊的方向转了个身,看着她单薄的脊背,想拍拍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把搭在腰间的被单往她的方向拉了拉,身体还是维持方才的姿势,只是脑袋离她的背愈发近了。
这一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谁也不清楚。
望珊依旧醒得早,反倒是李顾行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她背对着床,站在狭小的过道上观察着什么。他没多想,顺势伸手揽住了她。
床太矮,哪怕年轻人的手再长也只能揽到女孩的大腿。望珊没察觉到他的动作,被他的力道一扯,毫无提防地倒回了床边。
“还没睡醒?”望珊扭过身,戳他酒窝的位置,“李顾行,快点起床,你上班要迟到了!”
“起不来,你亲亲我。”
“羞羞脸。”
李顾行闭着眼,意识却全然清醒了。昨夜的风波好像跟着台风一块离开了——人总是在成年之后无师自通一种悄无声息翻篇的能力。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顶着一头乱发,埋在望珊的肩膀依偎。
两人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雨其实没有停下,只是太细太安静了,让人误以为雨停了。
望珊站在门口不免惆怅。雨不大,但走在雨里难免会淋湿衣服。家里只有一把伞,撑一个人有余,两个人就显得拥挤。
她看向李顾行,眼神里藏的话呼之欲出。
你想我陪你去吗?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冲着雨幕撑起了雨伞,无声地牵起了女孩的手。
伞小了,匀一匀,总有一个人不会淋到雨。
到了公交车站,望珊这才发现李顾行被雨淋湿的半边肩膀。年轻人却好像浑然不觉,专注地把她拉到没有漏雨的地方,细致地给她撇去头发上的雨水。
“望珊。”李顾行启唇,将昨晚酝酿好的说辞吐露,“我不是限制你的人际关系,只是有一点你要明白,跟好的人相处你也会变好,跟差劲的人相处,你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带坏。”
潜台词已经再明显不过。
望珊不是傻子,她能从形形色色的人口中和眼神中了解到卢杏背后的一面。
可她直觉卢杏不是坏人。大城市险恶,可她不是三岁小孩了,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一颗糖骗走的人。
卢杏昨晚的谩骂是为了她好,但不可否认李顾行同样是为了她好。
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我知道的。”
“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公司?你就待在我身边,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说出这句话,李顾行其实后知后觉地也有些挣扎。
带着女朋友上班算什么事?可看她情绪不高的样子,他终究还是没有再多想。
“不去了。”望珊笑着摇摇头,“我没读过多少书,去了也帮不上你的忙,你还要分心照顾我。”
“望珊……”
“车来了,你快点上车吧,我在家里等你。”
她把他推上车,连同那把伞一起。
司机今天不知为何关门迅速,李顾行从车头跑到车尾,只看见望珊站在雨里,一如既往地朝他高高挥着手。
大雨把心冲走了一块。
望珊没有回家,而是淋着小雨去了市场。
她在肉摊爽快地割了一斤肉,又精心挑选了两个再新鲜不过的菜,一路风风火火地往家赶。
家住一楼,下雨天总有不方便的地方,雨水会漫过低矮的阶梯,顺着门缝偷溜进屋里。所有东西都要再收拾一遍,李顾行的书被她用两块砖头架了起来。
几乎每一本书都被她仔细展平了其中几页。
她用干拖把把家里里外外拖了一遍,现在肯定是不能在屋里晒衣服的,脏衣服泡在厕所的桶里也不会让人发现。
门口垫上了她从士多店要的废纸壳,进出的时候踩上两脚,屋里就不会到处都是黑黑的泥脚印。
收拾好一切,她敲响了隔壁的门。
望珊此时是紧张的。
乡下人串门实在简单,只要不出远门,远门总是开着的。甭管天气还是下雨、休息还是吃饭,站在外边吆喝一声就能
进去坐坐。
来到这儿,她没去谁家做过客,也没谁来他们家做过客。
卢杏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只是目前还不能这么说。
门里面一点应答都没有,望珊局促地搓了搓手,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敲门。然而手比脑子快,又或许是她太激动。落下去,敲一下,第二第三下也就跟着来了。
里面终于有了些声响,卢杏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暴躁。
“他妈的要死啊!”
甫一开门,她的火又没处可撒了。
“杏姐,你吃饭了吗?”
那盒凉透的炒米粉就在桌上,不小心撒出来的粉丝和空酒瓶倒在一起。卢杏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吃饭,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饭菜,而是睡眠。
但看着望珊期待的模样,她还是扯着乱糟糟的头发,絮絮叨叨骂着脏话跟她一起去了隔壁的出租屋。
“收拾得挺干净。”
她如是说着,坐到了家里唯一一张胶凳上,又细细打量着这个小空间。
屋里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发霉的墙壁被干净的墙纸遮盖,床上两个枕头挨在一起,粉蓝分明,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的。旧风扇的立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此刻正放在床边吹着风。
床上没有铺满了衣服,桌上摆着热乎的两菜一汤。外面下着雨,地板却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
卢杏原本翘着二郎腿,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后落到了自己的凉拖上。正想着要不要再去门口的纸壳上补上两脚,望珊已经把饭盛得满当,连同筷子一起摆在了她面前。
“不知道你爱吃啥,做了两道家常菜。杏姐,谢谢你昨晚上帮我。”
“挺好。”
卢杏看着桌上的菜,末了不知从哪里掏了包烟出来。
她抽出一根,知道望珊不抽,因此也没分给她的意思,只是夹在指间,问她介不介意。
望珊摇摇头。
爸是几十年的老烟鬼了,村里男人多少都自己种点烟草。闲下来就啪嗒啪嗒开始抽。这种烟浓且烈,用男人的话来说就是提神。
她暂且不知道卢杏抽的是最便宜的那一种,只觉得这种并不像爸抽的那种让人连气都喘不上。
卢杏嘴角的裂口还没完全愈合,血痂还结在上面,但不影响她把烟叼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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