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葡萄[出租屋]_厚外套【完结】(20)

  王蔓菁也在唱。

  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只不过在门帘的掩盖下才无从发现。沙哑的、不急不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隐约可见墙上照映出来的梳头或是换衣服的动作。

  听见动静,李梅抛下手里正抄着的词儿,得意洋洋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咋样蔓姐,我说我放的这首歌你指定爱听吧。”

  “狗日的,我说你听歌倒是勤快,快滚去做事。”王蔓菁话中带笑,拿着梳子做了个敲打的动作。

  门外的望珊见里面并未提到李梅迟到这件事,也就明白了王蔓菁先前所说的话。但她暂时把握不住“迟到”的度,于是打算以后还是提早些到。

  赶早不赶晚嘛。

  李梅借着闪躲的动作顺势跑了出来,望珊看见她张扬的牙齿龙飞凤舞,偏偏一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瞬间就收了起来。

  她收敛神色回到前台,手指往功放机上一拨,继续抄写那些未完成的残缺歌词。

  “别干站着,去把外边的毛巾收了,叠整齐。等客人来了哪有你的空收。”

  发廊里的音乐音量大了不少,李梅的说话声却没有提起来,因而显得单薄且漫不经心。望珊没听清她在说什么,慢半拍地“啊”了一声,引来了李梅的不快。

  “啧,说话给聋子听。”

  她没有把音乐声调低,一摔手中的笔,没好气地走到望珊身边,“干活啊,毛巾挂在那里自己会跑回来吗?还有这地板,不知道扫一下拖一下?”

  说话的音量完全能被音乐声掩盖,但相隔不远的两人之间却是一清二楚。

  望珊没多想,无所事事更会让她感到窘迫。她动作麻利地跑去收毛巾,再一条条叠好码起。

  做这些没花费多少时间,望珊紧接着干别的活。

  她干活总是投入的,秋收后的田埂上,她家地里的草茬最平整。专注不是坏事,专心也不是贬义词,但这里不是田埂或山坡,她要学的远比“专注”本身更深刻。

  李梅不知何时从前台走了出来,要拿走她刚拧干水的拖把,“我来吧。”

  望珊的手干惯了力气活,握着东西的力度自然不小,李梅第一下没顺利接过来,倒是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设防,就这样松开了手,让李梅把拖把拿了过去。

  王蔓菁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前台。

  她打扮好了自己,跟往日一样又是一副光彩照人的样子。原本乱如鸟窝的一头黄色短发打理得凌人,加上脚底踩的一双高跟,望珊看她的时候都不自觉抬头。

  “这是我们蔓姐?我还以为墙上挂着的美女跑出来了!”

  李梅的漂亮话一句接着一句,直把王蔓菁哄得嘴角都合不拢。望珊说不出来这话,不是因为觉得王蔓菁不美,而是她实在说不来这些。

  她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怪异倒不至于,就是显得人不太灵光。

  况且啷大一个人杵在这儿,不想让人注意都难。

  王蔓菁不着痕迹地扫过微微泛着潮意的地板,又过了一眼握着拖把的李梅,最后才落在望珊身上。

  “你很紧张?”

  望珊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女人放声笑起来。她的笑声很豪迈,笑的时候更是夸张,眼睛眯笑成了一条缝,嘴巴大得似乎能看见喉咙。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望珊听了只讪笑。这又不是在猪圈或者牛棚,面前就是老板娘,不紧张才怪。

  “行了,放松放松,我这儿跟那些厂又不一样,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早上没什么人,你跟着美眉,有什么事让她教你。”

  有什么事也做得差不多了,王蔓菁又跟望珊聊起了家常。譬如家是哪里的,有几口人。望珊在这方面还算聪明,知道要串上在卢杏那儿的词。

  听到她和对象两个人在后街住,女人脸上多了几分调侃,“长得这么俊,有个对象才对。”

  话锋一转,她又对着李梅取笑,“瞧见没,你还比她大几岁,人家已经跟对象同居了,你还跟家里一大口人窝在一起。”

  前边半句,听不出来是褒是贬。

  “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嘛,蔓姐你又不给我介绍一下。”

  “我介绍?你看看我身边有几只公蚊子?”王蔓菁大笑着晃动二郎腿,裙子短得晃腿的幅度再大些就能看见内裤。她朝外边一扬下巴,“来店里这么多男的呢,你看看哪个合你眼缘,约着一块去逛个街啊。”

  望珊完全插不上话,她倒也乐得自在,只要不提到自己就默默在旁边听着。

  功放机不知道过了多少首歌,店里总算来了客。

  王蔓菁是最先迎上去的:“来店里坐坐呀?”

  男人剪头,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剪上一次。流程也简单,一剪一擦,顶多加个洗头。

  她主动把人带进来,语气不带半点急功近利,“还是跟之前一样,先洗个头?”

  “这次就算了,厂里生意不景气,没活干呐,简单剪一下完事。”男人往镜子前一坐,透过镜子看见店里的新面孔,“还是你这里生

  意好哟,还招了个人。”

  王蔓菁道:“恼火哟,在后街能赚什么钱,还不全靠乡里乡亲帮衬。你们厂里才好噢,干多干少每个月都有钱发。你们洗个头我们就多赚一点点噻,一群妹子全靠你们混口饭吃。”

  在后街,男人的钱是最好哄的,也是最不好赚的。

  来发廊的男客,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的男人看起来斯文,一开口就是脏话;有的男人看起来老实,其实小动作最多,逮着机会就要揩油。有的男人把这儿当成妓|院,想花个剪头钱就睡到女人。

  王蔓菁在哄男人这方面自有一套,无非是挑他们喜欢的听。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越穷的男人越喜欢花些小钱在女人身上找优越。

  她亲自给望珊做示范,也不耽误手头上给客人洗头。

  给男人洗头也是最简单的,用水过一遍,再上洗发水。重要的是手法,要用指腹揉,让他们觉得舒服。也不能洗久了,洗得意犹未尽时停了,这才有再赚他们钱的机会。

  甭管结婚的没结婚的,最好再说些调情的话。要答非所问,要飘飘欲仙。

  “你哪里人?”

  “听我口音听不出来?”

  “XX的?”

  “你猜?”

  又不是真要抢你男人,逢场作戏罢了,等人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记得说了什么话。

  女人可就不能这样了,除非你想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和她们扯头皮互骂。

  在后街的女人没多少见过世面,都是穷苦地方出来在这儿混口饭吃的。要上班的女人顶多休息的时候来店里染个头发,即便这样也可以在她们路过的时候唠两句家常。

  保持联络也是揽客的方式之一。

  在家带孩子的呢?那更简单了,这些女人舍不得花钱,钱在她们眼里比什么都重,撑死逢年过节时烫个卷撑撑面儿。

  但她们有说不完的鸡毛蒜皮、街头八卦。

  唠嗑又不耽误事儿,好歹能打发时间不是?

  望珊被她这一大段话说得云里雾里,一整天下来脑子里清楚记得的只剩下一件事——洗头。

  白天在店里没什么机会练手,下了班,李顾行就是她最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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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发廊晚上九点打烊。

  王蔓菁晚上七点会出去潇洒,剩下的客人交给李梅负责。

  老板娘不玩到十点钟不尽兴,李梅熟知对方的作息,倒也不敢太张狂。她人精,附近的工厂多数九点下班,为了不耽误自己的下班时间,她通常在八点半就开始收拾。

  该收拾的东西一个不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望珊来了,她更是连活都不用干,心安理得坐在前台完善自己的歌词本。

  干多点干少点,在望珊这都不算事儿。照李顾行的话说,就是她吃饱了撑的。自己都干成了皮包骨,还呲着个大牙帮别人干活。

  望珊自己乐得其所,尤其是今天。她掐着时间算,等干完下班,她正好能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下班。

  她还有重要的事要跟他一起做呢。

  李梅小心思再多,也没有在下班这个节点挑望珊的刺儿。两人算是“心平气和”结束了这天——一个往蚁穴似的平房走,一个往公交车站奔。

  望珊跑过来的时候,李顾行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劣质染发膏的味道。

  就像头油,有时候闻不到,某些时刻又不知不觉冒了出来。

  李顾行也说不清自己是讨厌还是不讨厌,千百个形容词转了一圈,最后归结于“不反感”三个字。

  他用袖子给望珊擦脑门上的汗:“跑那么急做什么?还怕我不等你?”

  说来好笑,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见得有爹妈接送。反倒是成人了工作了,每天上下班都有望珊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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