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他站定,伸出两条胳膊。
春夏秋总比冬好熬过去。冬天人就像不倒翁,一颗脑袋接着肩膀,脖子缩得恨不得没有。春天人就“长开了”,人都高了一截。
望珊站到他身前,李顾行顺势把胳膊搭在了她肩膀上。这个动作做起来一点也不像背,反倒像他把她圈进怀里。
李顾行把下巴支在她脑袋上,两人像只螃蟹一样往前挪。
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咯咯笑得李顾行也忍不住笑,“不是这样背的!”
“背个毛,你多小一个人我多大一个人。”李顾行低头咬她耳尖,“再养养还能长长个儿,不能压扁了。不然带出门不像女朋友,人家说我是你爸。”
“你又不老,人家怎么会把你认成爸。顶多认成哥。”
李顾行逗她:“那叫一声哥哥听听。”
声音轻轻飘进耳朵里,正经的称呼也染上了调|情的味道。望珊耳尖红透了,回头半点不凶地瞪了他一眼,从他的臂膀里钻了出去。
“我不背你了。”
她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牵他的手。
李顾行嘴角挂着“我就知道”的笑。
天气开始热了,烧水不那么费电了,稍微热了就能洗。
李顾行还有东西要补充,一般望珊先洗他再去。等他洗好出来,她正好也把夜宵煮好了。
今晚吃的是面。
要是李顾行在家吃饭,哪怕是夜宵望珊也不会含糊。面是她下午回家提前手擀的,卤汁是现卤的。她对价格有着自己的把握,晚上吃的是番茄鸡蛋,要给李顾行补补,就提前熬了些肉丝做酱。
肉是她早上去市场精挑细选买的坐臀肉,趁新鲜切成细丝,大清早就在屋里熬。香味满屋乱窜,还窜到了隔壁的卢杏屋,她穿着睡裙溜达出来,问她在做啥好吃的。
“肉酱,拌面吃。杏姐你要不要来点?”
卢杏看她把酱往缸里装,那分量也没多少。她说拌面,结果锅里也不见面,一看就不是现在要吃的。
主人还没吃,客人哪会开口。她摇摇头,说自己吃过了,就是出来看看。
现在这肉酱进了李顾行碗里。
李顾行把红色塑料桶搬出来,里面装满了热水,用来泡脚——他的腿脚又酸又胀,泡泡才能舒缓。
原本望珊要给他捏脚,李顾行不肯,厉声说了她一顿,不让她做这事。他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媳妇伺候丈夫洗脚的陋习?况且人按着费劲,不如找几块鹅卵石踩踩。
望珊不知道鹅卵石是什么,但把这话听进了心里,隔天就找了几块相对光滑的石头回来。边边角角用刷子刷干净,正好能铺到桶底去。
桌上摆了两个不锈钢盆,一个大一个小,面装的都是满满当当。一个浇头盖得满到快要溢出来,一个就浅浅淋了一点。
李顾行不傻,一下就看出两个盆的掩饰。
他要去拿那个小的盆,望珊正在外边掐小葱,见状赶紧把那个小盆给抢走。
“你吃多的那个,晚上蔓姐买了煎饼,分了我一半,我肚子还撑着。”
她随手擦了一把小葱,随意掰了两下就丢进盆里,“你不爱吃葱,这份有葱的是我的。”
李顾行要把卤汁拨到她碗里,望珊还是躲,指着装着肉酱的缸说自己白天吃了两餐这个,现在腻得很。
他仔细去看那口搪瓷缸,看见缸沿挂着油和酱,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把大块的鸡蛋夹给了望珊。
水有些烫,脚要在面上探一探再往下伸,比体温更高的热水包裹整个小腿,他的脚这才得到了赦免。
面拌开,面和酱混着“嘎吱嘎吱”响,李顾行大口大口吃,他的吃相斯文,望珊很喜欢看。
稍微咽下去,李顾行用筷子另一头敲敲她的脑袋,“我是菜啊看我这么下饭?快吃,面要坨了,脚伸进桶里来。”
电风扇在背后呜呜地吹,望珊紧紧挨着李顾行,慢慢把脚探进去。
原本平静下来的水温一点一点荡起来,望珊故意踩着李顾行的脚背,咯咯笑。
他吃着她做的饭,看着她傻笑。
石头的酸胀和水花的溅动,一点一点荡进李顾行心里。
第34章
后街来了个大导演。
大导演姓周, 说自己是来后街拍纪录片的。
搞文艺范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抽象。他穿着长长摆摆的灰衬衫,下边一条宽松的裤子, 像个软烟囱,一条裤管能塞下一个孩子。多走动一下就会流汗的天, 他戴着个小帽, 脖子上还圈了条破破烂烂的围巾。
蔓菁发廊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乌央乌央的人
挤进来, 里边的人争先恐后想跟大导演说话, 外边的人踮着脚要看大导演长什么样子。
周导眯眯笑, 面对这么多人丝毫不觉得怯场。他问大家愿不愿意入镜, 就是拍进他手里的那个小匣子。
望珊站在王蔓菁旁边,并不直接和话题的开启人说话。她小声问王蔓菁导演是什么,那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是什么。
周导在喧嚣中敏锐地捕捉到望珊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好表态的机会, 聪明的人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他看向望珊, 望珊往王蔓菁身后躲了一下,他没有再靠近, 而是指着发廊里的电视机说:“你看的电视剧,就是导演拍的。每一部剧都有导演, 新闻联播也有。”
他又举起手里的相机,介绍:“这是摄像机,可以用来拍照,我用它来摄影,就像拍电视剧。你同意我拍你吗?将来某一天你可以在电视上见到你。”
望珊赶紧躲在王蔓菁身后,用她的身体藏住自己。
她不想上电视!万一被村里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王蔓菁笑着替她解围:“我这妹子害羞。”
周导并不介意,朝她友好地笑笑, 继续回答其他人的问题。
李梅挤到他跟前,问他有没有拍过大明星。周导说他见过,但没拍过,他的镜头面对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男人或女人,而是生活在市井里的普通人。
在这之前,他拍过很多人。
比如明明是男人却以女装生活的人、还有歌舞团、啤酒妹,他还拍过纹身店的爱恨情仇……
李梅有些失落,她不想听这些,换句话说,这不是她想听见的答案。
她又问他能不能给自己拍几张照片。
周导欣然同意。
有了李梅开这个口,其他人也敢说话了。问什么的都有,问他今年多大了,在后街住哪里,要拍多久,拍了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他一一回应,那些人见他好说话,问的问题也就大胆起来。
有个湖南人跟他打哑谜,也不算哑谜:“我们辣里出了个太阳,你知道我是辣里的人不?”
周导学着他的口音:“当然知道,里是福蓝滴,湘潭人!”
大家伙哄堂大笑,望珊躲在王蔓菁身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有我还有我!我们那的男人出远门有个习俗,要在内裤前边缝个兜,钱放在里头,硬碰硬!”
有个女人捂着鼻子,嫌弃地喊了一声“庞臭”!大家又是一阵笑,笑完了,大家又把目光放在周导身上。
这次他笑得谦虚,直说自己不知道。
总之经此一闹,周导在后街拍纪录片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大家口头答应出镜,就连还不会说话的小孩都被爸妈握着手同意。
望珊是为数不多不愿意出镜的那个,王蔓菁问她为啥,能上电视还不好?她摇摇头,只说自己不想上电视,闭口不谈背后的原因。
“头发长,见识短。”李梅嗤了一声,又讨好似的让王蔓菁给她染个头,“我要风风光光地上电视。”
在发廊工作有个福利,两个月可以免费染一次头。李梅上个月才染过一次,现在又要染,其实于理不合。
但望珊不染不烫,每次都只是修剪。她钻这个空子,说望珊把名额让给了她,所以她两个月可以染两次,相当于一个月一次!
王蔓菁调着染膏,说她这个人就是母鸡屁股插上了羽毛,可劲装。
望珊但笑不语。
晚些时候,她从店里出来去公交车站接李顾行。
周导正好举着个摄像机在巷子里游荡,见到那个小匣子,望珊下意识要躲。男人把摄像机收起来,直言自己是随便拍拍看,不会剪进片子里。
望珊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她的反应太过强烈,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朝对方点点头,从他身后掠过要走。
已经走过了头,想了想还是倒回去。
望珊腼腆地提醒对方要把摄像机收好,这里很多小偷,尤其是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扒手和飞车党。
周导诚恳地说了句谢谢,两人就此往两个方向走。
接到李顾行,望珊跟他说后街来了个导演的事。
有导演会看得上这里,李顾行起初是有点存疑的。但望珊跟他讲起周导拍过哪些东西,他心里的疑惑就减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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