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杏说:“没什么要收拾的,留到明天吧,今天大家都歇歇。”
望珊摇摇头,还要再说。卢杏吸了一口气,想给她一棒子,硬生生忍住了,“你留在这做啥?她给人包扎,你要给她递剪子?”
望珊恍然大悟,地也不扫了,一股脑把扫把放好,跟着卢杏回出租屋去了。临走之前,她把玻璃门关上,原本还想拉下卷帘门,想到声音太大,于是作罢。
她小声提醒卢杏:“杏姐,快走!快走!”
卢杏快要乐死了。
她叫望珊走,望珊不走;现在望珊走了,她又变得慢悠悠的。
望珊上去拉着她的胳膊,免得她们打扰到里边的人。
她想起自己走之前的那一幕——王蔓菁把沾了消毒水的棉签丢了,高达重新打湿一根,迟钝地递到她手里。
她又想起李梅之前说过的话,后知后觉震惊地捂住嘴,眼睛瞪得独一份的圆,“杏姐,蔓姐他们是不是……?”
卢杏故弄玄虚,问她,“你蔓姐那个药箱,你见过几次?”
她皱着眉头苦思,而后斩钉截铁道,“一次!”还是上回卢杏受伤的时候见了那么一回。
“我见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嘞——我第一次见她给外人用。”
望珊激动地一拍大腿。
她就说李梅是大智若愚!
“杏姐,嘿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啥?我啥都不知道。脑仁还没瓜子仁大,塞那么多事做啥。你别傻傻地跑去她面前问,这事儿要是成了,喜酒不会少你的;要是没成事情,以后见了面不至于东躲西藏。记住了哈,管住嘴!”
望珊连连点头,卢杏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不知道该夸她还是该说她,只能瞅着她,噗嗤一下笑出来,嘴角的痂都裂了,“身上没伤着吧?”
望珊左右手相互拍了几下:“没有,哎呀,我还没感谢蔓姐呢,多亏她护着我。”
卢杏背着手往NO.5801走:“嗐,迟些吧,人家现在正忙着当护士呢。”
第43章
后街没有不透风的墙。
望珊在这儿生活了一年才明白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今年来的第一场台风吹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妻。
他们搬来的那一天雨势是最大的时候, 房东肥胖的身体缩在伞下,生怕自己淋到一点雨。那对夫妻一块打着一把伞,遮的却不是自己, 而是肩上各背着的一个形状奇怪的大包。
两人住的正好是原本“走鬼”住的那一屋,有了新邻居, 望珊是很欢迎的。她主动帮两人搬了行李——说是搬, 但他们的行李少得可怜, 一个装衣服的蛇皮袋, 一个装了一堆玩具的箱子, 还有一个绑成卷的旧床垫。
绑床垫的绳子在搬的时候断了, 他们不在意, 床垫在哪里散开哪里就是床,连床架子都费不着。蛇皮袋丢在哪里哪里就是衣柜。里面的衣服也没有叠,袖子缠着裤腿, 皱巴得像是反复泡晒的咸菜。
这对“情侣”是搞音乐的, 他们的乐队只有两个人, 名字叫“早晚散”。
望珊觉得哪里怪怪的,貌似没有哪个乐队会抱着一箱玩具, 也没有乐队会取一个这么不吉利的名字。
早晚散?
“是不是很酷?”介绍完乐队,男人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阿狗。”
望珊更觉得怪了,她听到的是狗,可狗就是狗,从他嘴里出来,音调就变得特别奇怪。她张了张嘴,名字没有立刻跑出来,重新酝酿了一下, 她这才把烫嘴的话说了出来。
他哈哈大笑,嗓子眼都看得见,“不是‘狗’,是‘go’,这是英文,殷格里斯,知道吗?”
望珊不知道,尴尬地笑了一下。
女人拍着男人的肩膀,笑他当初非要学别人取这样的花名。她说自己叫英子:“殷格里斯的‘英’。”
望珊笑不出来了,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脑子有问题的人,不是一个,是一对,而且自己还主动踏入了他们的虎穴。
搬入新家的两人互相叫“老公”“老婆”,但自从经历了吴莫愁和秀秀的事,望珊总觉得得亲眼见到结婚证的才能是夫妻。
不过此时她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觉得还是早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她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屋,关上门还能听见他们发出来的动静。男的貌似倒在了床垫上,随后女的压了上去,两人的笑声震天响。
当晚李顾行回来,望珊迫不及待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没有回答,脸色很差。望珊心里莫名有些惊慌,强撑着扯出笑脸。
李顾行没有搭理她。
进了门,望珊看着那扇关闭的铁门,心里的慌张越来越强烈。她牵强地说晚上有点热,开门透透气比较好,身体却在往后撤。
直到腿撞到床,失去平衡的身体猝不及防坐下去,李顾行才开了口,“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我说了呀,隔壁来了一对夫妻。”
李顾行气笑了:“我看起来很傻吗?你自己说说,前几天发廊发生了什么?”
望珊心里一沉,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殊不知这里根本没有不会走漏的消息——李顾行就是在公交站听到的这件事。
她知道他肯定很生气,嘴硬说“没有这样的事”不是望珊的作风,她只会描述结果,以此挽回一点局面,“我没事的!真的!蔓姐那会儿把我护着,后面来了帮忙的人,警察也来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不想让我担心不告诉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了会有多后怕?!”
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屋子里沉闷得只能听见外边的雨声,有一滴“啪”一下砸在窗户上,听得人一惊。
李顾行缓了缓粗重的呼吸,用力地闭上眼睛,尽量不去看低眉顺眼的望珊。
他尝试用平稳的语气开口:“你把衣服脱了。”
“睡觉再脱吧。”
“不行,现在脱。”睡觉关了灯,什么都看不见,脱了有什么意义?她不脱,他就自己动手。望珊躲闪不得,只能拖拖拉拉开始动作。
“是撞了那么一点,但是不痛的!我自己都是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的。”
望珊叽里呱啦给自己找补,李顾行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看见她后腰那青了一大块,有掌心那么大。她自己肯定不上心,也不见得她拿红花油给自己揉一揉,已经过去好几天,这块淤青都没有淡的趋势。
“李顾行,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又不是撞在我身上。”他一边嘴角咧起,笑得渗人,“我看你不仅撞到了腰,还把脑子给撞到了。”
这就是明晃晃地骂人了,望珊没有反驳,他要是能不那么生气,她多挨几句骂也没关系。
可他下一句说:“我当初怎么说的?叫你不要去那里上班!那是正经地方吗?每个人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从明天开始,你不许再去了!”
“为什么?”望珊站起来,她矮,只有站在床上才能和他平视,可她现在赤裸着,浑身上下只穿着内衣裤,她的声音,她的抗议,在这副样子面前全都是可笑的。
“我不去发廊,那我还能做什么?我愿意去捡纸壳捡瓶子,我愿意去洗厕所,我很开心!在发廊我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你也对我很好,可是你说的话总是让我很伤心。”
她喜欢李顾行关心她,他的爱总是坦诚,不让做这个不让做那个。她知道他是对她好,所以她愿意一头扎进去,哪怕里面藏着细小的刺。
哪怕她察觉到了痛。
“不去发廊,那我还能干什么呢?一
直待在家里,看着你每天辛辛苦苦养我一个废人吗?”
望珊依赖李顾行,她的精神世界里是他,感情世界里更是他。可这种依赖不能成为拖累,她清楚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家里,那对他来说不是温暖的小巢,是沉重的累赘。
她的爱是清醒的,是自卑的。
她没有文化,不知道“殷格里斯里面的狗”是什么东西。她也没有胆量,她害怕面对陌生人,害怕进入到新的环境,也害怕无所事事会被随时抛弃。
他们的感情像是一张地图,李顾行看见的是世界地图,望珊看见的是局部地图。他以为他们的感情五彩斑斓,她看见他们的感情满是沟壑。
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缝补,他只觉得她的行为不可理解。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了。”
望珊又躲进了厕所里,狭小的空间太过逼仄,却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可能真的撞到了脑袋,所以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她觉得隔壁那对新来的夫妻挺好的,两人看起来都疯疯癫癫的,或许疯子才能明白疯子的想法。
李顾行懊恼自己没控制住脾气。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他不知道怎么直面问题。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他们以前是怎么和好的?好像是望珊包容他的脾气,事情就顺其自然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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