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葡萄[出租屋]_厚外套【完结】(95)

  这一提醒可不得了, 望珊才知道这不是尿了, 而是要生孩子了。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 做指甲的客人赶紧把位置让给王蔓菁;大肚子的女人捧着肚子, 连呼吸都忘了;望珊像只无头苍蝇,围着她团团转。

  发廊内外逐渐围起了人,最后来救场的是街口修鞋的两口子。阿芳生了三个孩子, 对这

  个有经验, 她问王蔓菁现在情况怎么样, 又说别急,看样子还没那么快生;老张依旧沉默, 倒是踩来了三轮,几人齐心协力把大肚婆抬上了后边。

  望珊要跟着迈上车, 结果被做头发的顾客拉住——人脑袋上的染膏都还没洗!这要留到明天,脑袋上还能有毛吗?

  一阵鸡飞狗跳,最后望珊和李顾行在住院一楼碰了面。

  李顾行先注意到的望珊,等电梯的人多,她正准备走楼梯上去。人都已经迈开腿了,乍一下被喊住,差点摔个狗吃屎。

  两人对视一下就笑了, 李顾行是笑她这幅乱糟糟的样子,望珊不知道为什么笑,大概是得了看见他笑就会笑的毛病。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孩子。”

  李顾行把缴费单递给她,又注意到她脸上鲜艳的印子。他伸手搓了搓,估摸着是指甲油,已经干了,没那么容易搓掉,反倒把她的脸搓红了。

  望珊嘿嘿笑了一下,没头没尾回应,“要是你生孩子,我也会这么急的。”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李顾行皱了下眉。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会生孩子?如果是生他的孩子,那这话更说不过去。

  除了她,还有谁会给他生孩子?

  李顾行改搓为捏,望珊没挣扎,老老实实等他捏完。她还等着快些上去呢!

  “蔓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只是羊水破了,现在在等开宫口,具体什么时候生看情况。”

  李顾行本来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在公司上着班,是望珊急匆匆给他来电话。生孩子这事儿对他来说可大可小,但望珊下意识联系他更让他受用,她又这么在意这个孩子,天天把“小姨”“姨父”挂在嘴边,他自然就放下手里的事来了。

  发廊还有顾客,望珊只能收完尾再来。没有她这个对象在,病房里又只有他一个正当年纪的男人,医生似乎把他当成了丈夫,什么情况都通知他。李顾行有心解释,但王蔓菁情况更要紧,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那我们现在快上去吧!”望珊急不可耐,她还想赶上孩子出生的时候呢。

  李顾行还是拉住她。下来缴费只是第一步,该买的东西还一样没买。

  两人又去医院外边的小超市买杂七杂八的东西,等到了病房,王蔓菁还躺着,肚子依旧高高耸起。

  病房是三人间,王蔓菁的位置在中间,一有点什么动静,左右两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以为男人是她的男人,这下又来了个女人,看那一对男女之间接东西挽头发的动作多亲昵,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抱了看热闹的心思。

  更有甚者,半是好奇半是打探地直接问,“这妹子是你的谁?”

  王蔓菁说:“这妹子就是我妹子,这是我妹夫。”

  恍然大悟,那人又问,“那你男人呢?”

  李顾行面不改色,望珊的心紧紧揪了一下。

  王蔓菁很豁达地说:“上外地做工去了。”

  多余的她一句没解释,就好像事实就是这么个样子。李顾行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只有紧张的望珊,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盆。

  再过一些时候,王蔓菁就没心思讲话了。她的肚子一阵一阵痛,不多时就被送进了手术室。

  医生说大概率要刨,但得先试试看能不能顺。除了刚开始跟家属说了这么一句,其他时候再没有别的消息。

  产房门开关好几次,抱出来的孩子都不是王蔓菁的。椅子靠墙摆了一排,绿色的,坐上去总感觉屁股滑。望珊一次次从椅子上起来,越往后越坐不住。

  坐在椅子上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她的心一次又一次滑向产房。

  李顾行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她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视线时不时往产房门口瞟。

  一心二用,望珊甚至没发现李顾行牵住了她的手。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她这才回神。

  手心里有一层汗,在他干燥的掌心里很是明显。望珊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出来,但是被他攥得更紧,紧到了十指相握的地步。

  “稍安勿躁,生孩子没那么快的。”

  李顾行最后在电话里交代了一下,终于挂掉了。他把电话揣进兜里前看了眼时间,估计这个晚上都要耗在医院。

  望珊嘟囔道:“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没那么快?”

  呛他的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快,李顾行没好气地捏了下她的鼻子,领着人到椅子上坐下。他靠着她的肩,望珊偏头看向他,他已经合上了眼皮。

  李顾行不知何时有了皱眉的习惯,时间一长,眉心处就有了一道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他是极累的,公司的事本就让他应接不暇,现在又多了个陪产。她应该主动地贴心地提出让他回家休息,但望珊不敢一个人面对王蔓菁生孩子之后的事。

  更何况,新生命的降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作为家人,他们应该相互陪伴。

  这样想着,望珊的心情稍稍平复。她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转回去,生怕发丝会惊动了他。

  李顾行还是被惊扰了,但不是因为望珊。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她的到来忧大于喜。

  兔唇,更严重的是心脏问题。

  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望珊回忆起来总是觉得雾蒙蒙的。她只记得自己远比自己想的那样还要镇定,一边照顾刚生产完的王蔓菁,一边关注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孩子。

  只要熬过心脏这道坎,其他都不是问题。

  大家开始想方设法筹钱,等待春天能做手术的时机。

  王蔓菁把积蓄都掏了出来,她的钱大多数都投进了保健品里面,关键时候却只拿回了一点零头。

  第一回去找人家要,他们说现在市场不景气,能给她拿回这么多钱都算可以的了;第二次去,只剩下空空的办公室。

  她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但此刻伤心能有什么用呢?她把发廊里的电视机卖给了后街的士多店老板,功放机卖给了街口修鞋的老张;至于店里那些零零散散的东西,不知道在二手市场的哪个角落里待着。

  钱还远远不够。望珊把自己攒的钱都拿了出来,不多,撑不了多久。她找了个纸箱子,用胶布把缝隙都粘得严严实实,只有最面上开了道缝隙。

  后街住的人,甭管见没见过面,打没打过招呼,都在她的组织上多多少少给捐了点钱——望珊只说心脏的问题,没说兔唇的事,她是一个小女孩呢!光是心脏问题就够可怜的了。

  李顾行也拿了一笔钱出来,他原本打算买冰箱买电视机,但冰箱电视哪有孩子重要。

  这些都是杯水车薪,最后拍纪录片的老周一拍板,说他向社会人士寻求一下帮助,春天还没见过夏天,再等等就有希望了。

  王蔓菁的孩子叫春天。

  没有大名,只有小名,她说取名字是件大事,不能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取,等孩子治好了病,她就取个好名字。

  其实“春天”这个名字就已经很不错了,人人在艰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春天会来的。

  春天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她身上的问题太多,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王蔓菁用当初准备结婚的那笔钱为孩子办了个隆重的葬礼,没有户口,这个孩子只能算是黑户。妈妈没有家乡了,她回不去妈妈的家乡,没有爸爸,也回不去爸爸的家乡,连下葬的地方都没有。她把春天火化了,像还怀在肚子一样,贴身带着。望珊在接孩子回家的时候抱过一次春天,不算小,也不算大,最后落在王蔓菁的手里,只有小小的一个盒子。

  望珊哭了,就连李顾行都眼角湿润。

  王蔓菁没哭,她仔仔细细叠好望珊织的那几件小毛衣,平静地把大家借的钱都一笔笔还了回去。

  最后还的那笔是望珊的,她把钱仔仔细细包在红包里,跟望珊道歉,“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们母女两,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是要把钱留在自己手头,不要把所有家当都掏给别人。这几年耽误你,听姐一句劝,要是结了婚也别着急生孩子,缓几年。回家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望珊看着那个厚厚的红包,说什么都不肯要。她哭着说不要,王蔓菁很强硬抱住她,把东西塞进了她怀里。

  “回家吧,好孩子,好姑娘。”

  望珊走出发廊,抬头时惊觉“蔓菁发廊”的招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败了。店里空空荡荡,墙上艳红的价格表掉了色,就连韩国明星的笑容都黯淡了。

  王蔓菁站在门口,笑着跟她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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